听完张明远的自报家门,蒋红超正要摸手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科员”。
“经发办的?”
蒋红超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在南安镇,经发办虽然是个边缘衙门,平时也就填填表、跑跑腿,但毕竟也是镇政府的正规编制,是“自己人”。
这就有点棘手了。
要是普通老百姓,拷了也就拷了,回去隨便安个“寻衅滋事”的帽子,关上两天,罚点款,那是常规操作。
但要是拷了镇政府的干部,这事儿性质就变了。往小了说是不给镇领导面子,往大了说,这就是內部矛盾激化。
更何况,经发办的主任王大发,那可是周大牙的亲连襟。这小子既然是经发办的,怎么会跑来砸自己顶头上司亲戚的场子?
“难道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还是王大发没管教好手底下的人?”
蒋红超心里犯嘀咕,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那股官威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旁边的强子先炸了。
这位平日里在水窝村横著走的混混头目,刚才被黄毛塞了臭袜子,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一听对方是个什么小科员,不但没怕,反而更囂张了。
“经发办是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强子捂著还有点疼的裤襠,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拿个破身份嚇唬谁呢?公职人员怎么了?公职人员就能带人来村里打砸抢了?!”
他越说越来劲,那股流氓习气展露无遗。
“小子,我告诉你!別说你是个小科员,就是你们王主任来了,也得给我哥几分面子!你今天要是想囫圇个地走出这水窝村,就给老子拿两万块钱医药费!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要不然……”
强子满脸狞笑,眼神恶毒。
“老子让你在经发办混不下去!让你滚出南安镇!信不信?!”
“闭嘴!”
蒋红超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强子一眼。
“你也少说两句!当著警察的面威胁国家干部,你也不想好了是吧?”
他这看似是在训斥强子,实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强子哼了一声,虽然闭了嘴,但那副吊儿郎当、吃定你的样子却丝毫没变。
训完了强子,蒋红超转过身,又看向了张明远。
这一回,他脸上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没了,一脸的公事公办、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实则偏得没边的“和稀泥”表情。
“张明远同志是吧?”
蒋红超正了正警帽,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既然你是镇政府的干部,那就更应该懂法、守法!更应该有觉悟!”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指了指满脸是血的二宽和哼哼唧唧的混混们。
“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这就是你所谓的『收菜』?”
“身为国家干部,周末不在家休息,带著一群社会閒散人员,开著车大张旗鼓地进村,还跟当地村民发生这么严重的肢体衝突。这传出去,不仅丟你的人,还丟镇政府的脸!”
蒋红超这几句话,水平极高。
第一,把“被菜霸殴打”,定性为“跟村民发生衝突”,直接模糊了黑恶势力的性质。
第二,把“保护员工”,定性为“带著社会閒散人员进村”,暗示张明远才是挑事的一方。
第三,拿“干部身份”压人,把受害者变成了“给政府抹黑”的责任人。
“你的意思是……”张明远刚想开口。
蒋红超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根本不给张明远辩解的机会。
“一个巴掌拍不响!两边都有责任!现在现场太乱,分不清谁对谁错。”
“这样吧。”
蒋红超给出了最终的处理方案。
“鑑於你是公职人员,手銬我就不上了,给你留点面子。但人必须跟我走一趟!双方的带头人,还有受伤的,都去派出所做笔录!把事情经过交代清楚!”
“至於医药费和赔偿问题……”
他瞥了一眼张建军那辆被砸得坑坑洼洼的三轮车,又看了看强子脸上的狞笑,淡淡说道:
“到了所里,咱们坐下来,慢慢调解。”
调解?
进了那个大院,关上门,是黑是白还不就是他一张嘴说了算?到时候光是那一笔天价的“医药费”调解,就能把张建军的骨髓都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