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海愣了一下。
“我?”
“没错,成海学弟就是这样的人吧?”
初奈的口吻很冷静。
“关於刀部的两位学姐,按照成海学弟的原则,本来没打算掺和人际关係间的麻烦事,但你无法允许她们的真实想法被误解,所以才愿意伸出援手,我说的没错吧?”
“————所以会长是想说,汐见同学其实很想和观月同学和好吗?”
成海若无其事地忽视这番话,將话题重新拉回到汐见和风羽子身上。
初奈並未继续追究,而是顺著他的话点点头说下去:“嗯,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不愉快变量,才让两人產生芥蒂。我想爱瑠绝对很珍视和风羽子的友情。”
“会长很了解汐见同学的心情啊。”
“没错,我可以说,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爱瑠心情的人了哦~”
初奈伸手往自己一指,开玩笑地说道。
“比汐见同学的家人还了解吗?”
“比爱瑠的家人还了解。”
初奈不假思索地回答。
“爱瑠的母亲很强势,是位连我见了都感觉恐怖的女强人,私底下还有人叫她“女帝”来著,总之就是很可怕。”
初奈双手虚握成爪,摆出恐嚇的姿態。
但配合她那张美艷不可方物的脸蛋,给人的感觉反而像是在炫耀可爱。
“女帝————”
成海只在漫画和塔罗牌上才能看到这个词。
“嗯,因为她是汐见家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追求完美,绝不妥协,还会要求底下的人遵守她的正义和准则,所以就有了“女帝”的外號,就连我那性格窝囊的父亲一见到她气势都会变弱,不过————”
初奈说到这里,觉得好笑似地勾起唇角。
“偏偏是自己的小女儿,最不顺自己的心意,而且频频跟她作对,毫不妥协,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並不觉得很有趣。”
成海拿竹籤插起一块红色的羊羹放进嘴里,味道好甜腻。
喝一口深蒸煎茶后,甜味顿时消除一空。
不过,从初奈的描述来看,这对母女其实很像。
“说起来,掌控欲那么强的母亲,居然允许女儿自己一个人出去住吗?”
“当然没那么轻鬆,爱瑠她也是为此抗爭了好一阵子,才在升入高校后得到允许的。”
初奈轻轻啜饮玉露茶。
“为了保证安全,住的公寓是天神下家的產业,以房租和生活费全部都由自己解决为条件,几乎等同於离家出走一般,离开了汐见家。”
真是有魄力。
“当然,她的爷爷也会因为心疼孙女偶尔寄钱,但以爱瑠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想必都会逞强不用。”
隔代亲吗?这点成海也可以理解,天底下的爷爷奶奶总是很宠孙辈。
“至於汐见家的长女,和爱瑠年龄相差很大,不是说三岁就有一个代沟吗?年龄相差太大的姐妹很难说亲密无间吧?所以反倒是年龄相仿的我,更有姐姐的感觉哦~”
“可会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和汐见同学关係融洽的样子。”
初奈嘴角泛起有些复杂的微笑。
“这就又涉及到另一桩往事了,成海学弟想听的话,我隨时可以说给你听。”
“不,我的cpu处理信息是有限的。”
成海立刻拒绝。
“还是只聊聊现在的事情就好。”
出身名门千金,强势的长辈,叛逆的女儿,离家出走。
这些元素堆砌起来,简直是轻小说定番。
这么说来,汐见她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觉得自己与轻小说女主角一样共命运。
“因此,爱瑠希望逃离家族的影响,自然也很討厌因为家长建立起来的关係,因为她认为那並不属於自己,隨时都可能瓦解。”
初奈的脸上一瞬间掠过称得上是慈爱的表情。
就成海跟她几次见面留下的印象而言,她腹黑、高高在上、隨心所欲、旁若无人,因此这副表情跟她的个性实在太不相符。
“但是,我认为这次她实在想的太复杂,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由於她一开始就搞错方向,才会走到错误的结果。毕竟,在我看来,风羽子虽然有私心,但她是个好孩子。”
“观月同学的————私心?”
初奈唇角贴著高深莫测的笑容,扶著茶杯说:“所以,我希望成海学弟能帮忙开导两人,让她们重归於好。”
说完后,她维持著跪坐的姿势,朝成海深深鞠躬。
成海盯著她,有如看著一旦打破就会毁掉人生的昂贵美术品,又一次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成海学弟才能做到。”
得到的答案和课间时一里同学说的一样。
各种想法在成海的脑海中打转,只有自己做得到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也就是说,自己很特別,而她如今在恳求他,她对自己抱有期待。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认为自己特別,说不定是一切事情的恶缘。然后一定会变得像那时一样。
成海无法回答,默默啜饮剩下的半杯茶。
初奈起先很有耐心地等著,后来突然缓和了表情。
“唉,成海学弟又在顾虑无聊的事情了。”
她用指尖轻抚杯缘。
“会长是在说什么?”
“不希望愧对他人,不希望自己无形中利用他人,不希望自己自大地去插手他人的事,不希望自己利用外在形势获得不属於自己的好感————成海学弟不觉得整天想著这些事的人很无聊吗?”
初奈双手捧起茶杯,无奈地嘆一口气。
“虽说这是很正確的准则啦~但光是抱著正確,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顺利生存下去的。”
她的语调转趋轻柔,其中似乎夹杂温柔与怜悯。
这句话想必是说给自己,以及不在此处的某个人听。
下一秒,她突然露出微笑。
初奈用她不显一丝刻薄,又无懈可击的美貌朝成海投以微笑。
“再说,就算失败了,我又没有要成海学弟承担责任————真不乾脆。”
成海默认,紧接著便听初奈继续说下去:“————能请你,帮帮她们吗?”
初奈用透露出祈求的视线凝视著他,她的眼神让成海倍感压力,突然觉得口好渴。
但杯里已经没有茶了。
於是成海伸手去拿仅剩的冷开水。
流进喉中的冷水,让成海那模糊的感受清晰成形。
成海並非优柔寡断,嗯,其实还是有优柔寡断的一面吧。
但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用客观的角度评论自己。
他並不是轻小说的男主角,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並且產生想要干涉他人的人际关係的意愿,其实是一种傲慢。
但初奈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张非他不可,不只初奈这样说,一里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道他看自己的角度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客观吗?
一直盯著不明確的东西,也不会冒出明確的解答。
也有些事物,只有当自己的看法变得暖昧不清时,才能清楚看见它的模样。追寻,然后大力踏出脚步。
而且,如果真如初奈所说,那么汐见和风羽子同学就都是这段关係的受害者。
现在如果袖手旁观,鸿沟將永远没有弥平的一天。
成海无法忽视她们的心情。
————那么,试著再一次吧。
成海的思绪渐渐往那方向倾斜,他用力抓住荆棘,拉向自己,却没有感受到被荆棘刺伤的疼痛。
也许,这正是自己本来的心情。
人无法轻易改变自己。
人的底色在固定下的那一刻起,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流变的,但那根本不叫改变。
成海没办法捨弃现在。这只是以前的他被拉了过来,稍稍探出脸而已。
但他还得花些时间才有办法说出口。
在那之前,初奈什么都没说,一直静静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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