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手里拎著那挺还在滴水的波波沙衝锋鎗,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那一独臂勒著枪带,枪口有意无意地在那盏刺眼的探照灯上来回晃荡。
“这是命令!根据《第4號防疫条例》,所有从疫区返回的人员和牲畜,必须在隔离线外接受缴械和消毒!”
哨塔扩音器里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刮铁皮,带著那种后方官僚特有的傲慢与歇斯底里:“特別是那条狗!立刻击毙!它身上可能携带了日军的细菌武器!”
“咔噠。”
这是伊万拉动反坦克枪枪栓的声音。这柄14.5毫米口径的钢铁怪兽,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二愣子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狂吠。它趴在陈从寒的脚边,浑身的黑毛结成了一缕缕冰锥,那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红白相间的栏杆后,那个穿著乾净呢子大衣的宪兵队长。
它感觉到了杀气。
那种杀气不是来自丛林里的野兽,而是来自同类的枪口。
“都別动。”
陈从寒的声音很轻,被寒风一吹就散了,却让大牛和伊万瞬间僵在原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冻得发脆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那个站在栏杆后的苏军宪兵队长皱了皱眉。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火药味,也不是汗臭味。
那是一股混合了腐烂的淤泥、乾涸的血痂和冰冷河水的腥味。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
“我是內务部彼得罗夫少校!”
彼得罗夫终於从队伍后面挤了出来,挥舞著那件破成布条的燕尾服,像个疯子一样嘶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特种侦察连!是列別杰夫將军亲自授勋的部队!我们要见將军!”
“彼得罗夫同志。”
宪兵队长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命令书,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很遗憾,波波夫后勤官刚刚签署了文件。鑑於列车丟失、任务失败,且你们涉嫌携带不明病原体……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待审查的嫌疑人。”
他挥了挥手。
“哗啦!”
沙袋后面,十几名宪兵同时举起了手里的莫辛纳甘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钢铁荆棘。
“我不重复第三遍。”
宪兵队长拔出了腰间的佩枪,那是一把崭新的纳甘左轮,枪身擦得鋥亮,却从未染过血,“所有人,抱头跪下。那条狗,就地处决。现在!”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牛的独眼充血,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要哪怕有一声枪响,这把为了杀鬼子而改装的双联波波沙,就会把眼前这些穿著乾净军装的“自己人”撕成碎片。
陈从寒抬起手。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解开了那件满是煤灰和油污的大衣扣子。
这一举动让对面的宪兵们紧张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压紧了扳机。
但陈从寒並没有掏出手雷,也没有拔出那把沾满日军鲜血的刺刀。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只布满冻疮和伤疤的手,缓缓探入怀中,从贴近心臟的內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手枪。
一把並不属於苏军制式装备,却又有著独特苏维埃风格的手枪。
tt-33,托卡列夫。
但这把枪不一样。它的枪身镀著一层暗哑的银色,在探照灯的强光下並没有反光,反而像是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视线。枪柄上,镶嵌著一颗红色的五角星,握把护板是用极其昂贵的胡桃木雕刻而成。
陈从寒握著这把枪,並没有举起来瞄准,而是垂著手,一步步走向那个宪兵队长。
“站住!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宪兵队长厉声喝道,但他那只握著左轮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因为在那只独眼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狼盯上的兔子。
陈从寒没有停。
十米。
五米。
三米。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隨著他的移动而转动,机枪手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们在等命令,或者是等这个疯子先动手。
但陈从寒没有动手。
他直接走到了那个红白栏杆前,隔著不到半米的距离,死死盯著宪兵队长的眼睛。
然后,他把那把tt-33倒转过来,枪柄朝前,递了过去。
“你不是要缴械吗?”
陈从寒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拿去。”
宪兵队长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把枪。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枪身的一瞬间,借著探照灯的光,他看清了枪柄上一行用俄文鐫刻的金色小字。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伸出去的手像是被烫红的烙铁蛰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那行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