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所有人都在为自个儿的舒坦找补,包括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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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文这会儿踮著脚、猫著腰,躡手躡脚摸进家门时,王越来已经睡下了。他只能悄咪咪拿凉水洗了把脸,又踮著脚尖蹭上床。连被子都不敢使劲扯,生怕把老爹给惊醒了。
王越来睡觉轻得跟纸片儿似的,其实已经醒了,睁眼瞟见是儿子,本想损两句“又野哪儿去了”,可话到嘴边咽回去,跟这混小子较劲,纯属白费唾沫星子,算了。
可老天爷偏就专治不服气,王浩文以为能安安稳稳睡一觉,放枕边的手机突然“嗡嗡”地炸响,震得床板都跟著轻微发颤。他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眯著眼一瞅,是宋雅萱。
他下意识就想掐断,可越是著急,手指头越不听使唤,“叭嗒”一声,反倒给接通了。
宋雅萱那矫揉造作的声音冒出来,“王浩文,你回没回家呢?到家也不给我回个消息,你还想不想好了……”
王浩文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的掛了,可他刚转过身,就对上了王越来。王越来已经从床上支棱起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王浩文心里一慌,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爸,您別生气,我出去接,出去接,您接著眯会儿,不搅和您睡觉。”生怕晚一秒都要挨顿骂了。
“接个屁啊!”王越来还是没放过他,“合著你跟小佳那丫头掰了,就为了攀这么个货色?我他妈的真想抽你丫挺的!”
王越来自从上回病了一场,身子就虚得跟纸糊的似的,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连说话都带著点气弱,可这会儿一冒火,立马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王浩文看得心里一紧,真怕他当场背过气去。
“哎呀,不是您想的那样!”王浩文连忙凑过去解释,急得都快变调了,“这是我们公司股东的亲戚,就是工作上的往来,没別的事儿,我回头再跟您细说。”他心里跟油煎似的,又急又烦,宋雅萱这姑奶奶,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挑这节骨眼儿打电话添乱,这不纯属要命么!
王越来一把推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亲戚?我信你个鬼!公司那么多员工,怎么就偏偏轮上你一个人伺候?我把话撂这儿,这个高枝儿你敢攀,老子就不认你这小犊子!我他妈活了大半辈子了,没道理跟你一块儿给人当孙子且!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没骨气,能从坟里蹦出来挠花你脸,你信不信?!”
“您大半夜的,说这干啥……”王浩文一肚子憋屈,曾佳骂他就算了,亲爹也跟著起鬨,合著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是王八蛋啊?!
“我就说,我非要说,你麻溜儿把小佳给我哄回来啊,儿媳妇我就认她一个,別的阿猫阿狗甭往家领,老子不认。”王越来裹紧被子,翻个白眼,“吃两天饱饭把你嘚瑟的,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什么玩意儿!”
王浩文听著这话,心里更憋屈了,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行,曾佳这迷魂汤灌得您可真够可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您亲闺女,我是捡来的呢!”
“她救过老子的命!就你找这主儿能管我吗?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端杯水、递片药吗?我真倒下那天,她第一个就得给老子拔管,你信不信!”王越来喘了口气,眼神又沉几分,“我最后和你说一遍,不把小佳给我找回来,你也给老子滚蛋,好容易睡著,全让你搅和黄了,晦气!”
王浩文被老爷子呲得灰头土脸,只能耷拉著脑袋,灰溜溜地猫到门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他平时本就不沾这东西,跟王越来凑合著住几天,天天被烟味熏著,愣是被熏成了半吊子菸鬼了。尼古丁呛进肺管子里,辣得他直咳嗽,可就算这样,也没压下他心里的烦躁和委屈。
这世上,果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有人都在为自个儿的舒坦找补,包括他这个爹。老爷子护著曾佳,不是记著人家的救命之恩,是想著往后有人能伺候他;曾佳跟他分手,是嫌他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房子户口;宋雅萱黏著他,不过是看中了他还有点利用价值。就连他自己,不也在为了往上爬,硬著头皮伺候宋雅萱吗?
王浩文猛吸了两口烟,菸蒂烧到了指尖才反应过来,他狠狠把烟屁股摁在墙角的砖头上,用脚碾了碾。
直到火星彻底熄灭,他举起手机,还是拨通了宋雅萱的电话。再不高兴,这电话也得回过去。无论为了余莉,还是他自个儿,哪怕心里再憋屈,也只能暂且忍著了。
曾佳这会儿也俩眼瞪圆。死死盯著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著,帮老妈张禹华抢返程的火车票。
屏幕上“正在排队”几个字晃得她眼晕,但语气娇滴滴的,“您来bj也不吱声,我早点儿回来陪您多好。您瞅瞅这明天的车票,抢得跟打仗似的,实在不行,您多呆一天唄?我抽时间陪您逛逛。”
“呆啥呀?你爸自个儿搁家我不放心。没几天就除夕了,你跟公司请几天假,跟我一块回去唄?”张禹华叠著洗好的衣服,眼神黏在闺女身上,自打曾佳说“亲家过年不见面”,她就猜到是跟王浩文闹掰了。
而且这两天曾佳也没消息,她跟老伴儿整夜睡不著,合计来合计去,必须得来bj一趟,亲眼瞅瞅闺女到底咋样了。
曾佳见著张禹华就鼻子发酸,可抢票的工夫,她硬把眼泪憋回去了。外头再怎么硬气,到了妈跟前儿还是小棉袄。
“我真忙得回不去,俩老板又闹离婚,公司里太多琐碎事都需要处理了。”她很想跟老妈一起回家过年,但张志山这边过年恐怕都安生不了。
张禹华撂下手里的活儿,一把攥住曾佳的手,“我是觉得你一个人跟这儿太累了,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回家吧,爸妈养你,咱不遭这罪了。”
曾佳再也绷不住,往老妈怀里一窝,像小时候似的撒著娇,“我还想再努力努力。我是跟文子分手了,可我留在bj,也不只为他一个人啊,我是为了我自个儿。我现在工作挺好的,我再拼一拼。”
“分了好,早该分了!他连个稳定的未来都给不了你,你图啥啊,我和你爸都支持你,分了咱找个靠谱的,不比他强?当初就不该介绍他进你公司,但现在说啥都没用了,往后多长个心眼,別那么实惠,让人卖了还帮著数钱呢。”张禹华提起这事儿就生气。
曾佳也说不上后悔不后悔,跟王浩文在一起的这几年,有甜也有苦,只是到最后,俩人终究是走岔了路。
“妈,您放心吧,你闺女也挺优秀呢,追我的男人能从胡同口排到天安门,不差他一个!”曾佳故意打趣。
张禹华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语重心长,“你这丫头,就会嘴硬。妈不盼你找多有钱的,也不盼你多风光,就盼你找个知冷知热的。甭管跟谁过,俩人的奔头得是一样的,过日子就图个舒坦自在,要是过得憋屈,有多少钱都没屁用,还不如一个人清净呢。”
曾佳一愣神,奔头?她和王浩文的奔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她想攒钱买房、安稳过日子,他却总想自由自在,责任感其实没那么强。她和史军呢?史军有钱有势,可俩人的奔头又能一样吗?张志山和余莉,最早奔头不也一样吗?一起创业、一起打拼,到最后不也闹得分崩离析、反目成仇了。与其指望別人,不如靠自己,她只奔自己的前程就够了。
“妈,您別操心了,我心里有数。”她收回思绪,指尖又在手机上戳了戳,语气瞬间轻快,“抢著了!明天上午的车,您累了一天了,別折腾了,赶紧歇著吧。”就这一愣神儿的工夫,她还真给老妈抢著了一张返程票,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了。
娘俩儿拾掇利索,钻进一个被窝里,跟小时候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閒嗑。张禹华絮絮叨叨地说著家里的事儿:家里的小饭馆生意还行,冬天往东北钻的南方人多了,来吃酸菜锅、燉大鹅的人也多;姑姑前段时间生病住院,大哥天天在医院伺候著,原先180的大高个,瘦得都剩150了,看著就让人心疼;还有老家,现在也变样了,开春的时候花团锦簇的,比以前气派多了。
曾佳靠在老妈怀里,不知啥时候睡过去的,这一宿,她睡得跟婴儿似的踏实,所有的算计、委屈、压力都被老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油烟味儿和暖烘烘的被窝暂时封印了。
翌日早上,曾佳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屋里已经飘著淡淡的粥香。老妈已经拎行李走了,还给她支付宝里转了两万块,让她不用省著花。
曾佳抱著还带著老妈体温的被子,贪恋著这份温暖,她一定要再爭口气,好好拼,好好干,决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