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家里穷,我丈夫原本在外地打工,寄些生活费回来,但是从我怀孕六个月开始,得知怀的是双胞胎,他不放心我,就回来照顾我了,同时在家里做些生意。”
“一开始做生意没经验,赔了,当时生孩子的钱都是到处借的。所以后来妹妹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人意见就很大,公公婆婆甚至提出,把妹妹抱回来,看她能不能挺过去,能挺过去就养著,挺不过去的话……”
其实在那个年代,很多孩子出生后如果有什么毛病,家里又没钱医治的话,都是这种自生自灭的处理方式。
“但我跟我丈夫不答应,东拼西凑到处借钱,坚持给妹妹治疗。小丫头在医院住到满月,身体终於强壮了点,就出院回来了。但她从出生就住院,没怎么跟我们接触过,回来后特別难带,整夜整夜的哭闹……”
“那时候,我丈夫筹到本钱又开始做生意,但请不起工人帮忙,就只好我去跟他一起打拼,孩子就只能留给我公婆照顾。”
“我公婆本就有些重男轻女,再加上哥哥长得白白胖胖,好带,妹妹却瘦瘦弱弱,三天两头生病,频繁跑医院,老人家心里就越来越偏爱哥哥,对妹妹越来越厌弃。”
讲到这里,何秋兰稍稍停顿住。
她身体虚弱,需要缓一缓。
但她没说,当年婆婆其实几次提过,把丫头片子送人算了,养著实在太磨人了,成宿成宿哭,闹得全家没的睡。
何秋兰当时听婆婆这么讲,一直以为是气话而已。
所以后来发生那事,她很长一段时间后悔自责,觉得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她回归家庭自己带孩子,或是背著妹妹出去做工,不离身——那么都不会发生这起悲剧。
“许是老天爷可怜我们,折腾了几个月,生意终於有了起色,开始盈利,我们夫妻俩也就越来越忙。有时候要去外地送货,我丈夫一人搞不定,我就要陪著一起,来迴路上得两三天。”
“那次,我们夫妇两人又去送货,临走前交代公婆好好照顾两个孩子,他们也答应的很好。可谁知,等我们隔天回来,就说妹妹弄丟了,找不到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公公抱著妹妹出门,逢人就说孩子病了,要去医院看病,其实他是抱著妹妹去了乡下,把妹妹送人了。”
秦珈墨没说话,一直安静地听著。
但他脸庞越来越沉,眉心越来越紧,就知心里正经受著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无法想像,那么小的婴儿,先是从一出生就单独住院一个月。
回到父母身边后,也未能享受完全的父爱母爱,就又丟给了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
再之后,还被爷爷偷偷抱到乡下送了人。
如果那个女婴就是林夕薇,那她从深市到江城,这么远的距离,中间还不知被多少人贩子倒手,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甚至遭了多少虐待。
秦珈墨不敢想,一想,心就在颤抖。
“当时,我们回来得知妹妹弄丟,只觉得天都塌了。我们根本不信公婆的话,不信孩子是被人偷走的,一口咬定就是他们故意弄丟的,於是问他们把孩子丟在哪里,可公婆死活不说。我要报警,也被一家子人拦住,我婆婆甚至以死相逼。”
“那时候,我还要照顾襁褓中的儿子,虽然他们重男轻女,喜爱孙子,可出了那事我再也不信任他们了,我不要他们带儿子,成天成天自己抱著。”
“我抱著儿子走遍了那周围几个乡镇,都没找到妹妹的下落。我只好给我丈夫施压,闹离婚,公婆观念传统,不能接受儿子离婚,被逼无奈之下,终於妥协,才跟我说妹妹送去了哪里。”
“那时,距离妹妹被送走,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我们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赶往乡下。”
“可是等我们赶到,找到那户人家,却得知他们把妹妹卖了!”
何春兰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静静垂泪。
盛瑞晨坐在沙发那边,低垂著头,也一声不吭。
何秋兰前面还算冷静,可讲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別哭了,孩子不是好好活著嘛。我相信薇薇会有原谅你们的一天。”何春兰递过去纸巾,安慰道。
何秋兰擦了眼泪,再次振作,“他们说,是妹妹太能哭了,整宿整宿不让人睡,也不肯吃米汤,根本没法养。见到我们,他们甚至责备,说这种孩子还好意思送来,简直是霍霍人。”
“我当时心痛的都要掉了,我丈夫衝上去把那家人打了一顿,最后他们闹到报警……”
“报警之后,这件事也就兜不住了。按说,警察是要把我公公带走调查的,可是老头子性格太刚烈,他挣脱了警察,衝出去就跳进了河里。那时是冬天,河水冰冷刺骨,幸好是白天,营救及时,公公被救上来,抢救活了。”
“但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最为难的是我丈夫,他面对婆婆的哀求,面对哥哥弟弟的指责,最后不得不给我下跪,求我不追究这事了,不能让公公被警察抓走。”
当时那样的处境,何秋兰没有別的选择。
如果真的离婚,她一个女人带著襁褓中的孩子,无法在外生存。
那个年代,离婚的女人也不被娘家接受,她根本无处可去。
可要留在夫家,她就必须妥协。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没人知道妹妹被卖到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妹妹是不是还活著。”
“倒是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渐渐做大做强,成立了公司,规模也渐渐扩大。公婆一度觉得,是因为送走了晦气的丫头片子,所以家运开始好起来。”
“我起初还托人到处找寻,但一直没消息,后来我便觉得妹妹早已不在人世。毕竟,她身体不好,总是生病,人家不是她亲生父母,怎么可能花费心思带她反覆看病呢。”
“过了几年,我们夫妇想再要个孩子,但许是报应吧,我们又怀孕两次,可都没有保住,全都流產了。再往后,就怀不上了。”
“原以为老天爷对我们的惩罚到此为止,没想到,又过了几年,我丈夫跟儿子就出事了……”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在何秋兰这里一直都是禁忌。
没人敢提,没人敢讲。
包括盛瑞晨,虽然这些年听父母断断续续讲了不少,但也是今天坐在这儿,才听到完整版。
听完后,他也义愤填膺,出离愤怒了!
“那老两口实在太狠心了,怎么著也是一条生命,是他们的亲孙女儿,居然能瞒著你们偷偷送人!还有那收下孩子的乡下夫妻,就算他们嫌弃表妹,难道不应该送回来吗?居然直接卖掉!”
盛瑞晨越想越气。
只可惜时隔多年,老两口早就去世,无从追究了。
何秋兰喃喃地道:“孩子卖掉,多少能赚钱,可是送回来就一分没有,可能还会惹上麻烦。”
这两者一比较,人家肯定倾向於把孩子直接卖掉。
秦珈墨没说话,他像入定一般,静静地坐著,连脸上的表情都一动不动。
何秋兰转眸看向他,低声:“秦先生,这就是当年薇薇弄丟的真相,我不怕告诉你,我也承认,虽然不是我们夫妇主观上丟弃她,但也的確是我们的错。若知道她还活著,这些年我们不应该放弃找寻,那么也许在她几岁时,我们就能团聚重逢。”
秦珈墨回过神来,眉心皱了皱,收起眸底的潮湿。
“何女士,没有证据证明薇薇是您亲生女儿,您先別急著相认。”
秦珈墨听完整件事,依然没有被他们寻亲的真情打动。
反倒觉得,薇薇的確不应该见他们,也不应该跟他们相认。
见秦珈墨这幅態度,何春兰急了,“秦律师,想要证据还不简单么,做个亲子鑑定就行了。”
“凭什么?”秦珈墨冷脸反问,“你们在大街上隨便怀疑一个人跟你们有血缘关係,就抓著人家去做dna鑑定?”
何春兰抿唇,答不上来了。
“秦律师,不用做鑑定,只要让我见见薇薇,我就能判断了。”何秋兰继续哀求。
秦珈墨站起身,“那也不行,她现在很忙,没有心思理会其它。”
盛瑞晨也跟著他起身,劝道:“秦律师,你先不要急著回绝,你可以回去跟薇薇商量下,把事情真相跟她讲讲,也许她自己会改变態度呢。”
“再看吧,我认为没多大必要。”秦珈墨抬腕看看时间,眉心微蹙。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何女士,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我更在乎我太太的想法。她若不同意,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施压,还是早日回深市吧。”
落下这话,秦珈墨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病房里,三人面面相覷。
何秋兰问:“你们觉得,秦律师会跟薇薇说这事吗?”
何春兰说:“肯定会,没人能忍得住。”
盛瑞晨道:“不好讲,也许会说,但可能不是这几天。”
何秋兰嘆息一声,“其实这趟也不算白来,起码见到了秦律师,知道薇薇再婚嫁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盛瑞晨道:“可是,小姨你原本想,要跟表妹相认,以便把家產留给她,否则就全被他们那边夺走了,可现在薇薇不肯跟你见面——”
何秋兰的丈夫还有两兄弟,这些年,他们病倒后,公司基本就被另外两兄弟霸占。
何秋兰夫妇只有两家分公司的掌控权。
何秋兰想:“薇薇嫁的不错,这辈子也不愁钱花了,如果她实在不愿跟我相认,也不肯接受那些財產的话,那就都给你好了。”
盛瑞晨连忙解释:“小姨,我不是这意思,我也没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何秋兰诚心诚意地道,“但我是真心的,这些年若不是你们照顾我跟你小姨夫,我们俩早就去黄泉路上报导了。”
何春兰瞪了妹妹一眼,“瞎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