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路氏的声音立刻拔高,带著惯有的挑剔和不满,“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拿?吃出毛病来咋办?咱们老刘家虽然不宽裕,也不至於要去吃草!”
刘老爷子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询问。
刘全兴停下筷子,看向妻子,眼里有些担忧。
刘泓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抬起头,用孩童那种清脆又带著点懵懂的声音说:“奶奶,不是乱七八糟的草,是我梦里的白鬍子老爷爷告诉我的甜草!姐姐尝过了,是甜的,能吃!”
“梦里的老爷爷?”路氏一愣,隨即嗤笑,“小孩子家家,尽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刘泓撅起嘴,一副委屈又坚持的样子,“我真的梦到了!老爷爷鬍子白白长长,指著屋后石头堆说那里有甜草,给好孩子吃的。我和姐姐去找,真的找到了!姐姐吃了,娘也吃了,都没事!”
他这么一说,刘萍也壮著胆子小声道:“奶奶,是真的……我吃了,有点甜,肚子不疼。”
宋氏见话已至此,只好把扣著的碗端上来,揭开。一小碟凉拌野莧菜出现在眾人面前。焯过水的莧菜尖保持著鲜亮的翠绿色,因为拌了少许盐醋,看起来油润润的,在满桌灰褐色的粥和窝窝头映衬下,格外醒目,甚至勾人食慾。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连刘全志都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看了一眼那碟绿菜。
刘全文吸了吸鼻子:“哟,闻著还有点酸香?看著倒不像毒草。”
路氏狐疑地凑近看了看,又用筷子尖拨拉了一下:“这……不就是屋后石头缝里长的那种草吗?这真能吃?”
宋氏低声道:“娘,我焯过水,也尝了,味道……还行,清爽,带点甜味。孩子们没见过绿菜,我就想著……给他们添一点。”
王氏眼珠一转,忽然伸手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飞快地塞进嘴里嚼了嚼,咂摸两下,眼睛亮了:“咦?还真能吃!有点酸,有点咸,后头还真有点甜津津的!不比镇上卖的醃菜差!”
她这么一说,桌上其他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刘老爷子也伸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片刻后,他点点头:“嗯,是能吃。味道清爽。”他常年吃粗粮咸菜,嘴里早就麻木了,这点带著自然清甜和微酸咸的野菜,確实让他味蕾一动。
路氏见当家的和儿媳都吃了说好,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味道確实出乎意料,尤其是那点回甘,在清贫的饮食中显得格外珍贵。她脸色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算是能吃,也是些不上檯面的东西。既然弄了,那就……分分吧。”
她说著,拿起勺子,自然地把那一小碟野菜往自己、刘老爷子、刘全志、刘全文、刘承宗和王氏面前拨拉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才推到二房面前。
宋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心里嘆了口气,但看到总算给孩子们留下了一点,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娘。”然后小心地把那小半碟野菜分到刘全兴、刘萍和刘泓的碗里。她自己只象徵性地夹了一两根。
刘萍早就等不及了,夹起属於她的那几根莧菜,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焯水凉拌后的莧菜尖更加柔软,盐醋恰到好处地激发了它本身的清甜,对於常年缺乏蔬菜和油水的孩子来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唔!好吃!”刘萍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比咸菜好吃!真的有点甜!”
她吃得香甜,那满足的神情不似作偽。
刘泓也慢慢吃著自己那份。味道確实不错,更重要的是,这是通过他的“梦”和“发现”,给这个家带来的第一点积极的改变。他看到父亲刘全兴默默吃下那点野菜后,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舒缓。母亲宋氏看著孩子们吃得香,嘴角也悄悄弯起。
路氏和王氏她们也吃得满意。虽然量少,但好歹是点新鲜滋味。
刘承宗吃了两口,撇撇嘴:“也就那样吧,一股草味儿。”但筷子却没停,把自己面前那份也吃光了。
刘全文更是咂著嘴:“不错不错,二嫂手艺见长啊,这野草弄得有味儿!明天再去摘点!”
路氏瞪了他一眼:“吃你的吧!野草还能当饭吃?”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把面前那份吃完了。
一顿晚饭,因为这一小碟意外的野菜,似乎比往常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分配依然不公,但二房至少也吃到了一点,更重要的是,刘萍因为“发现”和品尝这野菜,下午受罚的委屈似乎被冲淡了许多,小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王氏凑到宋氏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弟妹,那野草……真是泓娃子梦里说的?屋后还有吗?”
宋氏点点头:“萍儿和泓儿下午就去屋后石头堆那儿摘的,就那几丛,摘了些嫩尖。”
“哦……”王氏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泓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利益动人心,哪怕只是一点点新鲜野菜的甜头。
晚上,回到西厢房,点起那盏如豆的油灯。刘萍还在兴奋地跟父亲刘全兴描述下午怎么找到甜草,弟弟的梦有多灵。宋氏一边奶孩子,一边微笑著听。
刘全兴摸了摸刘泓的头,憨厚地说了句:“泓儿……做得好。”虽然他不善言辞,但眼里有讚许。
等刘萍说得累了,爬上炕准备睡觉时,刘泓靠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还跟我说了,后山里头,下雨之后,枯树上会长出黑黑的、软软的木耳朵,那个更好吃,燉汤可鲜了。还有河边,有种空心的草,闻著香,也能吃。”
刘萍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应著:“嗯……黑耳朵……空心草……后山……”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去找找看。”刘泓轻声说。
“好……”刘萍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睡著了。
宋氏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