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母亲为什么熬夜织布。
家里今年收上来的棉花不多,大部分交了税,剩下的被路氏收著,说是要攒著给刘承宗做新棉袄,或者换钱给他买笔墨。宋氏手里这点棉线,还是去年偷偷攒下的一点,加上今年分家时(虽然还没正式分出去,但各房有些东西已经默认归自己管了)从公中分到的极少一部分。她打算织几尺布,攒著,等货郎来村里时,看能不能换点钱,或者直接给孩子们扯点粗布,做件夏天换洗的单衣。
刘萍和刘薇(小妹)已经睡著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刘全兴累了一天,也早已沉入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
只有宋氏,还在为了这点微薄的希望,透支著自己的精力和健康。
刘泓悄悄睁开眼,侧过头,看著灯光下母亲单薄而执拗的背影。
那架织机很旧了,是宋氏的嫁妆之一,跟著她从宋家嫁过来,这些年修修补补,勉强能用。织出来的布也是最粗糙的那种土布,厚重,质地硬,但在农家,能有一身不打补丁的土布衣服,已经算不错了。
“哐当——哐当——”
织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著刘泓的心。
他想起白天小叔刘全文那嘚瑟的芝麻糖,想起路氏偏心的眼神,想起父亲沉默劳作的背影,想起姐姐看著糖时渴望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匯聚到眼前这盏孤灯下,母亲疲惫却不肯停歇的身影上。
这个家,母亲是二房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纽带。她忍受著不公,吞咽著委屈,却依旧努力地想为孩子们撑起一小片天,哪怕这片天如此低矮,如此侷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泓在心里默默地说。
光靠野菜和偶尔的山货,改善不了根本。必须要有稳定的、能带来现钱的营生。而母亲的织布手艺,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但土布太粗糙,卖不上价,也耗时间。得想办法让这布……变得不一样一些。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世在档案馆看过的那些资料:古代的印染技术,特別是那些利用天然植物染色的土法。蓝靛染蓝,茜草染红,梔子染黄,槐米染绿……虽然工艺原始,染出的顏色可能不够鲜艷牢固,但在这个普通农家连件带顏色的衣服都难得的时代,哪怕是最简单的染色,也能让布匹的价值提升不少。
而染料来源……后山那片荒地里的蓼蓝,不正是现成的吗?还有野花野草,或许也能尝试。
他记得很清楚,製作蓝靛的步骤:採摘蓼蓝枝叶,浸泡发酵,加入石灰水搅拌打靛,沉淀后得到靛泥。虽然过程繁琐,需要反覆尝试,但原理並不复杂。而且,以他四岁孩童的身份,完全可以再次藉助“白鬍子老爷爷”的“梦”来引导。
更重要的是,如果染布成功,不仅能卖布,或许还能衍生出別的……比如,用染好的布,做一些简单但別致的小东西?或者,把染布的方法和母亲织布的手艺结合,形成一个小小產业链?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想法便纷至沓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先说服母亲尝试,並且要瞒过路氏和王氏的眼睛,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
“咳……”宋氏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停下手中的梭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捶了捶后腰。连续几个晚上的熬夜,她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抗议。
刘泓再也躺不住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炕沿,找到自己的小鞋子穿上,然后慢慢走到宋氏身边。
“娘。”他轻轻叫了一声。
宋氏嚇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刘泓,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泓儿?怎么醒了?是不是娘吵著你了?娘这就收工。”说著就要起身。
“没有,娘,我不困。”刘泓按住母亲的手,小手温热,“娘,你累吗?”
宋氏看著儿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里一软,疲惫似乎都散去了一些。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刘泓的头:“娘不累。泓儿快去睡吧,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高。”
“娘,”刘泓没动,反而蹲下身,看著织机上那半匹灰白色的粗布,小声说,“这布织好了,是给我和姐姐做新衣服吗?”
宋氏眼神黯了黯,低声说:“娘想攒著,看能不能换点钱……或者,给你们一人做件夏天穿的短褂。萍儿的衣服都短了,补了好几回了。”
刘泓点点头,忽然问:“娘,这布……只能是这个顏色吗?不能变成別的顏色?比如……蓝色?绿色?”
宋氏愣了一下,失笑:“傻孩子,布都是这个顏色。想要带顏色的布,得用染料染,那染料可贵了,咱们家用不起。”
“染料……一定要买吗?”刘泓歪著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好像跟我说过……有些草啊,花啊,泡出来的水,也能给布上顏色。比如……后山那种开小蓝花的草,他说捣烂了泡水,布放进去,就能变成蓝顏色。”
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蓝花?后山……是有些开蓝紫色小花的草,可那……真能染布?”她本能地不信,但儿子之前“梦”到的甜草和地耳野蒜,都是实实在在有用的。这让她心里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爷爷是这么说的,”刘泓一脸认真,“他还说,要选叶子多的那种,不要开花的。把叶子摘下来,泡在大缸里,过几天水变了顏色,再把布放进去煮一煮……哦,好像还要加別的东西,我记不清了。”他故意说得含糊,留下操作空间。
宋氏的心跳加快了。染布!如果真能用后山的野草染出顏色,哪怕是最简单的蓝色,这布的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货郎收布,带顏色的比白布贵上不少!
但……这能成吗?万一糟蹋了布和功夫……
看著母亲犹豫不决的样子,刘泓加了一把火:“娘,我们试试嘛。后山那种草很多,不用花钱。就算不成,也就是费点力气。万一成了呢?老爷爷总不会骗我吧?”他眨巴著大眼睛,带著孩童特有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