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刘老爷子又蹲在门口抽旱菸。
刘泓被宋氏打发去鸡窝捡鸡蛋。家里的芦花鸡最近下蛋勤快了些,一天能捡两个。
刘泓小心地钻进鸡窝,避开那只护窝的老母鸡,从草窝里摸出两个还带著微温的鸡蛋。他拿出来,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欢天喜地地跑回去邀功,而是先看了看鸡蛋是否完好,然后稳稳地拿在手里,走回堂屋,交给正在做饭的宋氏。
“娘,鸡蛋。”他声音平稳。
宋氏接过,笑著夸了他一句。
整个过程,刘老爷子透过裊裊的烟雾,看得清清楚楚。他磕了磕烟锅,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刘泓正准备去帮姐姐餵鸡。
“泓娃子。”刘老爷子叫住他。
刘泓转过身,抬头看著爷爷:“爷爷。”
刘老爷子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刘泓平齐。他仔细打量著这个小孙子。脸蛋因为最近伙食略有改善,稍微有了点肉,但依旧清瘦。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神清亮,但深处確实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泓娃子,”刘老爷子声音低沉,带著常年吸菸的沙哑,“你跟爷爷说,你……是不是经常做那个白鬍子老爷爷的梦?”
刘泓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回忆和兴奋的表情:“嗯!爷爷,老爷爷可好了,告诉我好多事情!甜草啊,黑耳朵啊,冲鼻子的小疙瘩啊,都是他告诉我的!”他掰著手指数,完全是孩童炫耀秘密的样子。
“那老爷爷……长什么样?还跟你说什么了?”刘老爷子追问,目光紧盯著刘泓的眼睛。
刘泓歪著头,努力思考的样子:“老爷爷……鬍子很长很长,白白的,穿著……嗯,好像是很宽很大的灰衣服,手里还拿著根拐杖,拐杖头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还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皱起小眉头,“还说……要孝顺爹娘,爱护姐姐妹妹,要……要做好孩子。別的……我有点记不清了,每次梦醒了,就只记得一点点。”
他说的这些,半真半假。白鬍子老爷爷的形象是模糊加工的,“孝顺爱护”是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套话,至於“只记得一点点”,则是为以后可能的“记忆復甦”留后路。
刘老爷子听著,眼神变幻不定。听起来像是孩子混乱的梦境和想像,但又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尤其是“孝顺爹娘,爱护姐妹”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结合他平日对姐姐的维护和对父母的体贴,似乎又不仅仅是梦话。
难道……真是祖宗保佑,或者这孩子有什么特別的缘分?
刘老爷子信这些。村里老人常说,有些孩子天生带慧根,或者有鬼神庇佑。如果真是这样,那对老刘家是福是祸?
他想起大儿子刘全志的鬱郁不得志,想起长孙刘承宗那看似聪明实则浮躁的性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沉静、屡有“奇遇”的小孙子……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鬆动了一下。
但他终究是受传统礼法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长幼有序,嫡庶有別(虽然农家谈不上严格嫡庶,但长房长孙的观念根深蒂固)。二房的孩子再特別,目前看来也只是能找点吃食,离“光宗耀祖”还差得远。而长房,毕竟投入了那么多,还有个“读书种子”刘承宗。
心里的天平,依旧顽固地偏向一边,只是另一端的砝码,似乎悄悄增加了一点重量。
“嗯,”刘老爷子最终只是点点头,拍了拍刘泓瘦小的肩膀,语气和缓了些,“记著老爷爷的话,做个好孩子。去玩吧。”
他没有再追问,但看向刘泓背影的眼神,却更加复杂。
这个家里,最平静的表面下,或许藏著一双看得最清楚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人,还在观望,还在权衡。
刘泓走开后,轻轻鬆了口气。爷爷的审视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敏锐。不过刚才的应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孩子气的外表和对“白鬍子老爷爷”设定的强化,是目前最好的保护色。
他走到鸡窝边,刘萍正在撒糠餵鸡。看到弟弟过来,她小声问:“爷爷刚才跟你说啥了?”
“爷爷问我白鬍子老爷爷的事。”刘泓如实说。
“啊?爷爷也知道了?”刘萍有些紧张,“他没骂你吧?”
“没有,爷爷就是问问。”刘泓摇摇头,看著抢食的鸡群,心里却在想,爷爷的態度很微妙,既没有全信,也没有否定。这是一种观望,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潜在的、微弱的支持力量,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
要下雨了。
刘泓抬头看了看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雷声越来越近,乌云像一块巨大的灰色脏抹布,沉沉地压下来,把正午的天光遮得如同傍晚。风也大了,捲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著旋儿往人身上扑。
刘家院子里一阵忙乱。路氏尖著嗓子指挥宋氏和刘萍赶紧把晾晒的衣物、乾菜收进来。刘全兴从田里匆匆赶回,忙著加固猪圈和鸡窝的顶棚。刘全文本来想溜达出去,一看这天色,嘟囔两句又缩回了自己屋里。刘老爷子背著手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天色,眉头微皱。
豆大的雨点终於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院子里很快积起了小水洼,雨水顺著屋檐哗啦啦地流下,在地上砸出一排整齐的小坑。
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堂屋成了临时的聚集地,因为这里最宽敞,也最乾燥(相对而言)。
路氏、刘老爷子、王氏坐在桌边。刘全志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借著窗外灰暗的天光,蹙眉看著,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刘全文歪在另一张长凳上,打著哈欠。
宋氏抱著小女儿刘薇,和刘萍一起坐在靠近门边的矮凳上。刘全兴站在门內,看著外面的大雨,默默擦著脸上的雨水。刘泓挨著姐姐坐著,安静地看著门外白茫茫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