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老吴。
“吴主任,你带督查室的人,下去暗访。
不要通知,不要陪同,不要看材料。
就去看,去听,去问。
老百姓说好,才是好。
老百姓说不好,那就是没完成。
春节之前,我要看到一份真实的报告。”
老吴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林惟民的目光又扫了一圈。
“今年这个年,大家都能过。
但过完年,开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帐。
那些数字后面藏著的东西,一条一条对。
谁报的假帐,谁搞的形式主义,谁让老百姓在门口等著、盼著、最后等来一把锁,都要有说法。”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疲惫。
不是那种身体的累,是那种把一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发现有些地方还硌手的累。
沙瑞金在旁边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替所有人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林书记,您是觉得咱们今年这些事,有些没办透。”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沙瑞金继续说。
“数字是硬的,但人心是活的。
数字上完成了,人心上不一定完成。
这个道理,我懂。”
林惟民点了点头。
“那就按林书记说的办。
暗访。
春节之前,把真实的情况摸上来。
好的要肯定,差的要整改,糊弄的要处理。”
林惟民站起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好了,马上过年,年前我要知道確切情况,散会。”
参会人员陆续站起来。
有人合上笔记本,有人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掉,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混成一片,在会议室里响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老吴走得最慢。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见林惟民还坐在那儿,面前摊著那份报告,翻到民生实事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后面都打著对勾。
林惟民没抬头,也没说话。
窗外那点灰濛濛的光照进来,落在报告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
老吴站了两秒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空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喂,老张,是我。
明天一早,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还没定。
先去北山,再去隨州,再去那几个报数字报得最漂亮的地方。
不通知,不打招呼,到了再说。
对,暗访。”
他掛了电话往下走。
楼梯间的灯有点暗,他走得很慢。
走到一楼大厅,值班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嚕声一高一低的。
他从旁边走过推开门。
外面开始飘雪了。
细细的,盐粒子似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