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下来。
名字、情况,都记清楚。”
小陈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车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吴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扶著床沿站著的画面。
裤子褪到膝盖以下,手在抖,够不著旁边的裤子。
看见有人进来,脸上那种慌张。
还有那个院长,笑著说什么
“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把门锁上?
准备把老人藏起来?
准备把该有的样子摆出来,等检查的人走了,再恢復原样?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慢慢开著,顛得厉害。
“老张,开快点。”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老吴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把白天拍的照片、记的笔记,一张一张、一页一页,摊开来。
儿童之家,铁锁鋥亮,玩具没拆封,图书没人翻。
旁边住户说“锁了一年了”。
养老院,老人没人管,尿裤子了没人扶,活动室积了一层灰。
院长说“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他把这些写进报告里。
写得很平,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嘆號。
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情。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看到那个老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但那张脸,那双抖著的手,那个够不著裤子的慌张,他忘不了。
他把报告放进档案袋里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林惟民书记亲启。
第二天一早,报告送到林惟民桌上。
老吴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去。
小周把报告递进去关上门。
老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转身走了。
林惟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儿童之家那把鋥亮的铁锁,他停了一下。
看到养老院那个老人扶著床沿站著,手在抖,他又停了一下。
看到院长笑著说“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八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小周。
“把这份报告,印发所有常委。
通知各市州委、省直各部门,春节之前,召开全省民生工作通报会。
这份报告,在会上全文宣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林惟民把电话放下,目光落回那份报告上。
腊月二十九,省城到处是年味。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店铺也关了大半,但路边还有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年货的摊子,稀稀拉拉摆著,红彤彤的一片。
林惟民坐在车上,看著窗外那些拎著大包小包往家赶的人,忽然想起张老太太来。
“老张,往临水镇开。”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转向灯。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临水镇那条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