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远远的,闷闷的。
张老太太忽然开口。“林书记,我跟您说个事。”
林惟民看著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那双手比去年又瘦了些,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树枝。
“前几天,村里那个老张头走了。”
林惟民愣了一下。
“八十六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哭得不行。
说早知道就不出去打工了,多陪陪他爹。”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惟民等著。
“我这辈子值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时候吃不饱,跟著大人挖野菜。
后来能吃饱了,但穷,一年到头见不著荤腥。
再后来,儿子出去打工,我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孙子。
种了一辈子地,没攒下什么钱。
孙子上了大学,我高兴,但心里也怕。
怕他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怕他在城里受委屈。”
她抬起头看著林惟民。
“现在不怕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著。
“路修好了,来旅游的人多了,村里搞起了农家乐。
我种的那点菜,以前吃不完烂在地里,现在有人买。
孙子明年毕业,说想回来,在隨州找个工作,离家近。”
她伸出手拉住林惟民的手腕。
那手虽然乾枯但很有力。
“林书记,我这把年纪,还能看见这样的日子,值了。”
林惟民坐在那里,被她的手握著。
那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石头。
很暖,暖得他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比刚才近了些。
大概是哪家孩子等不及过年,先放了一掛。
声音在巷子里迴荡,把墙上那点灰都震下来。
他站起来。
张老太太送他到门口。
门外的天已经暗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亮著。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身后的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张奶奶,我走了。”
“慢走。”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她还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看著这边。
“回去吧,外面冷。”
她没动只是挥了挥手。
林惟民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巷子很长,路灯很暗,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开著,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淌出来,在门槛上铺了一小片。
张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被灯光裹著。
他站了两秒转身上了车。
老张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巷子。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的村子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炸开又散开。
“林书记,回省城?”
林惟民点了点头。
“回。”
车在夜色里慢慢开著。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远处的天边,烟花炸开五顏六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