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个叫石门沟的村子停下来,林惟民下了车,站在村口四处看了看。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远远地只能看见白墙黑瓦的房子从绿树的缝隙里露出来。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雨伞,把底下那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远处的山。
林惟民走过去,在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旁边蹲下来。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一边高一边低。
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黑泥,但择菜的动作很利索,一把韭菜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没几下就择得乾乾净净的。“大娘,您家用上自来水了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没有。
说是在修,修了好几年了,还没修到我们村。
我们还在挑水喝,从山脚的水井挑上来,一担水要走二十多分钟路。”
林惟民站起来,顺著她指的方向往山脚看。
山脚下的確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著,旁边的地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井边放著几副水桶和扁担,桶是塑料的,有的已经破了,用胶带缠著,扁担被肩膀磨得光滑发亮。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水井旁边,蹲下来,揭开石板,井里的水很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著。
他用手掬了一捧送到嘴边尝了尝,水是凉的,带著一丝铁锈味,不重,但能尝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来,对跟在后面的小周说了一句话。
不是批评,不是指示,是那种压著很多情绪之后才能挤出来的、简短到不能再短的话。
“记下来。这个村,这个工程,我盯著。”
小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那几个老人看著这一幕,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那个蹲在井边尝水的男人是谁,但他们看到有人来了,有人问了,有人记了,有人走了,有人把他们的苦记在本子上了。
那个择菜的老太太站起来,用手撑著腰看著林惟民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后面。
从石门沟村出来,林惟民又去了另外两个进度滯后的村,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水源点选得不对,要么是管道铺设有问题,要么是资金拨付不及时,要么是施工队换了又换,总之都是“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就差最后一点了”,但就是差那最后一点拖了一年多还没弄好。
老百姓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绝望,从绝望等到麻木。
他们不问了,不催了,不盼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但那种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背后,是对基层工作最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