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再干几年吧”。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夏天的雷阵雨,从远处滚滚而来又像是清江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在堤岸上。
林惟民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那桶水上,滴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这是他为汉东流的第一滴泪,也是最后一滴。
他这辈子流过很多次泪,为张老太太流过,为清江流过,为文化长廊流过,为订单班的孩子们流过,为石门沟村通水的那个瞬间流过。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不是悲伤,不是惋惜,不是遗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他知道他捨不得这里。
捨不得清江的水,捨不得文化长廊的灯火,捨不得叶家山那块木牌旁边坐著讲故事的老太太,捨不得订单班毕业典礼上那些捧著证书用手指描烫金字的母亲们,捨不得石门沟村那个择菜的老太太捧著一捧自来水送到嘴边尝了一口笑著说“甜,比井水甜多了”。
捨不得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树,这里的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炊烟,每一声鸡鸣犬吠。
沙瑞金和李达康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们没有哭,他们是留下来的人,留下来的人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哭了他走得不安心,哭了他会回头,回头了他就更捨不得走了,更捨不得走了这片土地就会成为他永远的羈绊,永远的牵掛,永远走不出去的圆。
车开了过来,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面,引擎低低地轰鸣著。
老张从驾驶座下来,拉开车门,站在那里等著没有催。
林惟民转过身,跟沙瑞金握了握手,又跟李达康握了握手。
两只手都很有力,握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厚度。
那不是握手,是告別,是託付,是传承。
“瑞金同志,达康同志,汉东就交给你们了。
拜託了。”
他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哭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哭,都在喊,都在挥手。
那些手举在半空中,久久不肯放下,像是一片在风中摇曳的森林。
车子缓缓地驶出了省委大院,驶出了那条走了五年的青石板路,驶出了那棵老银杏的树荫,驶出了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红色土地。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车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树林,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但他知道那些画面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割捨的牵掛里。
画里有清江的水、编钟的声音、文化长廊的灯火、订单班孩子们的笑脸、石门沟村那个择菜的老太太捧著自来水笑出来的样子。
画里有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汉东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变老,在这片土地上流汗、流泪、流血,在这片土地上播种、耕耘、收穫,在这片土地上爱过、恨过、生活过。
他们是最平凡的人,也是最伟大的人。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根,这片土地的魂,这片土地的未来。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这片土地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都匯聚到了他的掌心,匯聚到了这个红布包里,匯聚到了这个他永远无法割捨的牵掛里。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