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这些年林惟民是怎么过来的。刚到汉东时人生地不熟,面对著一个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人心浮动的局面,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走,一个干部一个干部地谈,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调研。
他用了半年时间把全省的情况摸透了,用了几年时间把汉东的局面打开了,用了五年时间把这片土地从后列推到了前列。
他不是神仙,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在深夜无人的办公室里摘下眼镜揉著眉心。
但他从不把这些带到会场上去,从不把这些带到工作中去,从不把这些带到老百姓面前去。
他在老百姓面前永远是那个精神抖擞的林书记,永远是那个蹲在田埂上跟农民聊天的林书记,永远是那个在清江边掬了一捧江水尝了一口的老头。
他不让老百姓看到他疲惫的样子,不让老百姓看到他焦虑的样子,不让老百姓看到他无能为力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他是老百姓的靠山,靠山不能倒,靠山不能摇,靠山不能在风雨来的时候先弯了腰。
上午九点,常委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常委们按照新的排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摊著笔记本和材料,茶杯里的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打著旋儿。
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沉重,不是压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林惟民在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往那里一坐,大家心里就踏实了,天塌下来有他顶著,地陷下去有他撑著,风浪来了有他挡著。
现在他不在了,那个位置换了人坐。
不是那个位置换了人,是这个屋子里每个人的心里都缺了一块,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一时半会儿还填不上,需要时间,需要事,需要一起扛过几场硬仗才能慢慢长出新肉来。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这个会议室他太熟悉了,这些座位他太熟悉了,这些人的面孔他太熟悉了。
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他们,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坐在林惟民旁边,可以插话,可以补充,可以提醒,可以在林惟民拿不准的时候提供建议。
现在他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可以依赖了,没有人可以商量了,没有人可以在他拿不准的时候替他拍板了。他得自己拿主意,自己作决断,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同志们,今天是我们新班子產生后的第一次常委会。
照上级的决定,林惟民同志已经到新的岗位工作了。
我代表新班子,向林惟民同志为汉东发展作出的重大贡献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惟民以前坐过的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现在空著,没有坐人,也没有摆座签。
他不让人摆,他要让那个位置空著,让林惟民坐过的椅子还留在那里,让他用过的东西还放在那里,让他留下的气息还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