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听完沙瑞金的讲述之后没有过多评价，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这四个字不重，但沙瑞金听了心里很热乎，因为他知道林惟民不是一个隨便夸奖人的人，他说“你做得对”就意味著这件事真的做对了，方法是正確的，方向是准確的，效果是经得起检验的，老百姓是满意的，组织是放心的。

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握著林惟民的手，用力地握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惟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到楼梯口，他的背影比以前更宽厚了一些，脚步比以前更沉稳了一些，走路的姿態比以前更从容了一些，但他还是那个沙瑞金，还是那个在城际铁路工地上蹲了一个晚上听老百姓骂娘的沙瑞金，还是那个在清江治理现场捲起裤腿跟工人一起扛沙袋的沙瑞金，还是那个在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家里坐在她旁边听她讲那些家长里短的沙瑞金。

这些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丟，他在新的岗位上会把这些东西发扬光大，会影响到更多的人，会让更多的地方、更多的老百姓受益。

李达康来的时候比沙瑞金晚了一些日子，他来的时候没有空著手，而是带了他们那个省的特產，一大箱又大又红的苹果，装在朴素的纸箱里，纸箱上印著產地和品牌名称，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果香，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

他把纸箱放在林惟民办公室的地板上，说这是他们那个省果农自己种的苹果，没有打农药，没有打蜡，没有用保鲜剂，虽然个头不太匀称，品相不太完美，但味道很正，吃一口就能想起小时候吃过的苹果的味道。

林惟民从箱子里拿了一个，用纸巾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丰富，果肉脆甜，確实有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苹果的味道，不是那种好看不好吃、闻著香吃著淡、放了一个月还不坏的苹果。

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乡下工作的日子，那时的苹果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红，但味道比现在的浓多了，浓得化不开，浓得几十年后还能记得。

李达康坐在林惟民对面，把新岗位上的工作情况一五一十地作了匯报，他到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听省里的匯报材料，不是看各市州的总结报告，而是带著几个人下去跑了一个月，跑遍了全省所有的地市，跑了几十个县区，跑了几百个乡镇和企业。

他跑到哪里就看到哪里、听到哪里、问到哪里、记到哪里，不满足於干部匯报的內容，一定要亲自看、亲自听、亲自问、亲自感受。

他发现这个省的营商环境存在很多问题，审批环节多、办事效率低、部门之间推諉扯皮、基层干部服务意识差，企业反映强烈，老百姓意见很大。

他回来后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研究梳理，拿出了“一网通办”改革方案，把在汉东的成功经验带了过来，但不是简单地照搬照抄，而是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进行了许多创新和优化。

林惟民问他改革推进中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李达康想了想说是人，是一些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当官做老爷、习惯了把手中的权力当作私有財產的干部。

这些人嘴上说支持改革，心里却在抵制改革，表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不公开反对，但总是找各种理由拖延、推諉、打折扣。

林惟民问他怎么办，李达康说他不怕，他有耐心，有办法，有信心。

他跟那些干部一个一个地谈话，讲改革的道理，讲改革的好处，讲改革的紧迫性，讲不改革的后果。

他跟那些干部的上级谈话，要求他们履行好领导责任，督促下属积极支持改革。

他跟那些干部的下级谈话，了解他们的想法和建议，倾听他们的困难和诉求。

他跟那些干部的服务对象谈话，收集他们的意见和评价，用老百姓的真实感受来倒逼干部转变作风、提高效率、改善服务。

半年下来，效果很明显，“一网通办”的覆盖率大幅提高，企业和群眾的满意度大幅提升，那些当初牴触改革的干部有的转变了態度，有的被调整了岗位，有的被免了职。

林惟民听完李达康的匯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达康同志，你成熟了。”

李达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一点得意，有一点感动，也有一点酸楚。

成熟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却很难，需要经歷挫折和磨难，需要在失败和教训中汲取营养，需要在矛盾和衝突中磨礪意志，需要在孤独和压力下坚守信念。

他在汉东那些年没少被林惟民批评，有时候当著眾人的面，有时候在私下里，有时候是温和的提醒，有时候是严厉的训斥，有时候是长时间的沉默。

那些批评像是一把把刻刀，一刀一刀地削掉了他身上的浮躁和傲慢，一刀一刀地刻出了他现在的沉稳和成熟。

他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经歷，心里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因为他知道，没有那些批评就没有他的今天，没有林惟民就没有他的成长，没有那些痛苦就没有现在的收穫。

又一年秋天，银杏叶再次变黄的时候，林惟民收到了几封信，有沙瑞金写来的，有李达康写来的，有高育良写来的，有祁同伟写来的，还有几个他推荐过的干部写来的。

每封信都很厚，每一封都写了满满好几页纸，每一页纸上的字跡都很工整，每一句话都很实在，每一个观点都很鲜明，每一个问题都很尖锐，每一个建议都很具体。

林惟民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沙瑞金在信里说他在新岗位上一直记著林惟民的教诲，把老百姓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把老百姓的苦当作自己的苦来受，把老百姓的盼当作自己的盼去追；

看到李达康在信里说他在新岗位上的“一网通办”改革已经全面推开，取得了显著的成效，企业和群眾的满意度大幅提升，但也遇到了新的问题和挑战，他正在想办法一个一个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