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泽林並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沉下心来对白石区所有的国企、民企进行调研。
调研过程中,他不管是几十个人的小民企,还是几千人的国企,都一头扎进车间厂房,跟工人嘮生產,找管理层聊经营,就连犄角旮旯里的仓库都要亲自去转一圈。
甚至就连岩台钢铁厂这个火药桶,他都没有放过。
去其他国企民营企业调研之时,潘泽林都会根据企业的情况,一针见血地指出技术短板,给出些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可到了岩台钢铁厂,他却一反常態,只是拿著个笔记本,听厂长耷拉著脸诉苦,看会计递过来的一沓沓赤字报表,问的都是些设备年限、工人安置、债务明细之类的基础问题,自始至终没提一句技术上的指导。
甚至有人壮著胆子追问,钢铁厂是该继续咬牙推进改制,还是该由区里兜底想办法起死回生,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说“情况复杂,”说“他刚来不清楚情况,不能盲目下决定”。
潘泽林心里跟明镜似的,岩台钢铁厂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既有区里早年的政策遗留问题,又牵扯著几家上下游企业的债务链,还有几千號老工人的饭碗,更有一些管理层想要把钢铁厂据为己有。
这时候但凡表个態,轻则被人抓住话柄大做文章,重则可能被別有用心的阴谋家当枪使,搅得整个白石区不得安寧。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沉住气,把情况摸透,至於对策,还得等个合適的时机。
不过,沉默归沉默,在钢铁厂那片萧瑟的厂区里转了整整一天,他心里对怎么盘活这个烂摊子,已经有了个初步的腹稿,只是时机未到,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对全区民企、国企调研一遍之后,潘泽林掂量来掂量去,最终选定了两个相对容易啃的骨头——一家濒临倒闭的家具厂,还有一家產品滯销的罐头厂。
家具厂是个土生土长的民营企业,老板是个实诚的本地人,厂子不大,也就百十来號人,这些年一直靠著做些款式老旧的实木桌椅过日子,由於跟不上时代,產品堆在仓库里蒙灰,亏损的窟窿越来越大。
潘泽林在家具厂一待就是两天,没进过一次办公室,全程扎在生產车间和样品陈列室里。
跟家具厂老板进行深度交流时,他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专挑怎么抓客户需求、怎么营销卖货、怎么打造口碑的乾货讲,听得家具厂老板连连点头。
讲完营销,他又拿起纸笔,凭著脑子里对未来几年家具流行趋势的记忆,一边讲解一边画草图,什么北欧风的简约沙发、新中式的禪意茶桌、小户型適用的摺叠家具、红木家具,一个个新颖又实用的样式跃然纸上。
末了,他还特意提点老板,別总盯著中低端市场,可以试著引进些红木原料,做几款高端定製家具,把品牌形象立起来,这样才能赚大钱、走得远。
这位家具厂老板,早就听说过潘泽林的名头,他知道就是这个年轻的区长,硬生生把河口食品厂和999製药厂从破產的边缘拽了回来,还打造成了汉东省响噹噹的名企。
如今亲耳听他讲营销、谈设计,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那些草图更是看得他两眼放光,当下就拍著胸脯保证,一定照著潘区长的法子干。
潘泽林一走,家具厂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夜调整生產线,照著草图打样,没几天就推出了几款新样式,在区里的家具市场上一亮相,就被抢订了不少订单。
而白石罐头厂,情况比家具厂还要棘手几分。
它是区里持有部分股份的混合所有制企业,当初成立的时候,完全是照著河口食品厂的改制路子照搬的,本想著能复製个成功案例,谁知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產品单一、口味老旧,营销更是一塌糊涂。
去年生產的橘子罐头、雪梨罐头、黄桃罐头,足足堆了满满三大仓库,到现在快一年了,还有百分之八十没卖出去,要不是保质期长,现在都得销毁。
更要命的是,今年的黄桃因为没人收购,大部分都烂在了地里,果农们怨声载道。
眼瞅著今年的橘子、雪梨又快到採摘季了,要是再想不出辙,这些新鲜水果怕是要重蹈黄桃覆辙,烂在枝头地头。
潘泽林再次来到罐头厂,看著摆在仓库成箱的罐头码得像小山,他都是一阵头大。
“区长,对於这些罐头,我们想过很多种办法,厂里试过降价促销,也试过给超市铺货,可就是卖不动。希望您能帮忙想想办法,这些货要是还卖不出去,今年的橘子、雪梨也要像黄桃一样烂地里了。”白石罐头厂厂长陈述一见到潘泽林就开始诉苦。
潘泽林没说话,而是拿起一罐黄桃罐头,抓住瓶盖一扭,“啪”地一声盖子被打开。
清甜的果香混著糖水的甜腻漫开来,他舀起一勺果肉送进嘴里,软是够软,甜也够甜,味道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实在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意。
他放下勺子,目光扫过仓库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罐头箱,突然开口:“罐头这东西,门槛太低了,不说每个县都有生產厂,但基本上一个市就能找出好几家。原料都差不多,工艺也没什么大差別,最后拼的是什么?就是靠谁的营销手段强一点,谁能抓住消费者的眼球。”
站在一旁的罐头厂厂长陈述,早就急得嘴角起泡,这会儿听得这话,赶紧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著恳切的笑,语气里满是求教的意味:“区长说得在理!可我们厂实在没什么营销经验,去年的货压到现在,眼看今年的果子又要熟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些罐头卖出去?还请区长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