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瞭然,还有几分沉重。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道:“你倒是看得比我透彻。我只想著自己守得住底线,倒忘了身后还有这么多学生,还有汉东大学那片净土。”
潘泽林语气诚恳:“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老师曾经是汉大法学系的主任,更是我们这些学生的榜样。您行得正,我们这些后辈才能走得直。”
高育良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惭愧,又带著几分自嘲:“说来惭愧,踏入官场这些年,磨平了不少稜角,也差点忘了当初站在讲台上的初心。倒是你,比我这个老师看得开。”
潘泽林摇了摇头,“官场里的权衡与妥协,这是必然。只要守住最核心的底线——法律法规,就不会走偏。就像您说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靠著攀附钻营的人,终究是镜花水月。”
遵纪守法,不仅是潘泽林这一世奉行的底线,也是他上一世奉行的底线。
上一世,正是因为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所以才没有被沙、侯抓住把柄。
虽然最后还是被调去了档案馆,但是,处级待遇还在,总比那些直接去踩缝纫机的好多了。
这一世,也正是因为自己足够乾净,所以才不怕別人的打压,才敢在光明区推行廉政八条。
反正他已经到了正厅级,哪怕是以后在原地踏步,都是大部分公务员的天花板了。
高育良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的潘泽林,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自己足够乾净,这就是你敢在光明区推行廉政八条的底气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那份廉政八条,我也看过很多遍,条条都戳在痛处上。”
对於潘泽林在光明区搞出来的那个廉政八条,高育良深度研究过,
这廉政八条不仅可以优化营商环境,更能净化官场风气。
他甚至琢磨著,把这廉政八条挪到吕州去试试水。
谈起自己一手推出的廉政八条,潘泽林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老师,我搞这个,真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情非得已。您是不知道,光明区那股歪风邪气——老百姓去办个营业执照,窗口的科员能卡著不批,就等人家递烟送酒;工程招標,不是看企业实力,是看老板的礼单厚薄。”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刚上任光明区的时候,有个製衣厂老板,为了让我去他们公司指导工作,直接扛著两箱茅台、一箱中华,去区委家属院堵在我家门口,说是送给我的土特產。”
高育良闻言,眉头拧成了川字,重重地摇了摇头:“光天化日之下,闯到家属院送礼,这哪里是行贿,简直是明火执仗。光明区的官场风气,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他在政坛近十年,甚至还在检察院歷练了几年,见过的人情往来、暗箱操作、各种贿赂不少,但这般肆无忌惮的,直接去区委家属院贿赂区委书记,还是头一回听闻。
潘泽林见状,知道时机到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老师,这都还是摆在明面上的小打小闹。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在白石区当区长的时候,有些商人搞权钱、权色交易,早就不是送钱送礼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搞『定製化腐蚀』。”
“就拿我来说,” 潘泽林自嘲地笑了笑,“我喜欢研究经济,他们就会物色一个懂经济的姑娘,名牌大学毕业,谈吐得体,先是借著学术交流的名头接近你,跟你聊產业布局,聊招商引资,等你放下戒心了,再慢慢把你往床上带。”
他看著高育良,意味深长:“要是遇到老师这样,痴迷明史的人,他们有的是办法——找个姑娘培养她熟读明史,能跟你从洪武大帝聊到万历新政,能陪你在书房里品茗论史,甚至……能陪你在床上讲东林党爭的旧事。”
这话一出,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顿住,嘴角抽了抽,眼神里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慍怒。
他知道潘泽林是在打比方,可这话里话外,有一种他自己会被女人带上床一样。
他这辈子,最自负的就是这份文人风骨,最看重的便是明史研究的造诣,被学生这般赤裸裸地比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潘泽林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嘆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一身文人傲骨,却偏偏身在官场,最容易栽在这种“知己知彼”的温柔乡里。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师,我说的这些,不是空穴来风。赵瑞龙在汉东,就最喜欢玩这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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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龙?” 高育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他父亲位高权重,汉东省的资源,他隨手一捞就是金山银山,犯得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在他看来,赵瑞龙背靠大树,想要赚钱,有的是路子,何必鋌而走险,搞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潘泽林微微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有资源是一回事,会不会用这些资源,又是另一回事。有的人手握权柄,却只知道巧取豪夺;有的人明明占著天时地利,偏要走旁门左道。”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就像祁同伟,他岳父梁群峰是我们汉东原政法委书记,门生故吏遍布汉东。凭著这层关係,他安安分分走下去,正厅级的位置唾手可得。可他偏不,非要去攀赵立春的高枝,上赵立春的船。”
潘泽林看著高育良,目光锐利如刀:“祁同伟和赵瑞龙,一个是求官,一个是求財,路子不同,可他们的手段又有什么区別?”
谈起祁同伟时,高育良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惋惜之情:“唉……祁同伟啊,他终究是没能看清自己的处境。”
“是啊,很多人都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说到这里,潘泽林声音中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直白。“那高老师你呢?你看清自己的处境了吗?你是怎么进入政坛的?真的是吴老师走的梁璐的路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