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泽林早料到老师会这么说，他非但不尷尬，反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恭维：“老师说笑了，您现在是汉东大学的副校长，德高望重，震州有多少学长、学弟在各行各业扎根，尤其是党政、政法系统里，又有多少学长、学弟身居要职，想来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去了震州就是个外乡人，要是没有老师您指点迷津，怕是要走不少弯路啊。”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刘长远的优势，又不著痕跡地拍了一个马屁，更重要的是，把自己需要帮助的核心诉求藏在了里面。

刘长远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放下茶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自然明白潘泽林的心思，省委虽然已经为他铺好了路，把能考虑到的人事安排、工作衔接都做了部署，但官场之上，明规则之外的潜规则、摆不上檯面的人脉关係，往往才是决定工作能否顺利推进的关键。

潘泽林在震州没有任何人脉根基，想要快速打开局面，確实需要有个地头蛇帮他快速地熟悉情况。

潘泽林看著刘长远的神色变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知道，老师看似调侃，实则心里已经有数了。

对於此次去震州市上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哪怕省委已经把能想的都想到了，他还是不怎么放心。

官方提供的资料终究是面上的，他需要更鲜活、更私密的情报，需要建立自己的门路和情报网。

他在震州没有任何人脉，但自己没有，不代表老师没有。

刘长远在汉东大学任职多年，门生遍布全省，震州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学长学弟，便是他初到震州时最可靠的人脉资源。

所以，他才会回学校来找刘长远求援。

在潘泽林看来，求援从来都不是什么丟脸的事。

官场之上，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懂得借力、懂得维繫关係，才是长久之道。

而向老师求援，不仅能得到实际的帮助，更能进一步扩展人脉。

刘长远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地道：“震州这地方，確实复杂，哪怕是省委也很难轻易下决心去解决这个顽疾。要不是有一个重要人物在震州差点出事，哪怕是黄书记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去刮骨疗毒。”

潘泽林闻言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道：“重要人物……？”

话说了一半，潘泽林立刻停下来。

刘长远的目光沉了沉：“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必深究，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强行去打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潘泽林默默地点点头，既然没有人跟自己透露分毫，那么，就说明不是自己现在该知道的时候。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了一半，就立刻收声的原因。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个即將上任的市委副书记、市长都不知道的保密消息，刘长远是怎么就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从刘长远的话里，他已经能够想像到事情有多严重。

能让省委书记下定决心动震州这盘大棋的“重要人物”，身份定然非同小可，而自己作为即將全面主持震州工作的核心人选，竟被排除在知情范围之外，这本身就透著蹊蹺。

更让他费解的是，刘长远身居教育界，何以能触及如此核心的机密？

他没有追问，官场歷练多年的沉稳让他懂得，有些话点到即止，强行探底只会適得其反。

只是看向刘长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眼前这位老师，似乎远比他印象中更深不可测。

刘长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我这个级別自然是没有资格知道，但是，如果本身就与之有所关联，那就不一样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省委常委会应该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潘泽林闻言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老师还是说说震州有哪些人可以用吧！”

刘长远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像是在梳理那些散落在震州官场的棋子。“汉大毕业，在震州工作的人不少，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生存，甚至能够身居要职的人，有几个能放心用？”

刘长远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声音里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篤定：“震州市委秘书处有一个叫宋强东的人，他是94届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毕业生，这人写起材料来那真是一绝，可以说是妙笔生花。”

说到这里，刘长远一脸惋惜：“只可惜，由於宋家在震州庆丰区拥有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以至於无人敢於轻易任用他。……你不妨考虑一下让这个宋强东担任您的秘书。”

潘泽林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诧异。“让宋强东做我的秘书？”

秘书这个位置，堪称领导的左膀右臂，既要处理核心公文，又要对接各方事务，甚至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工作部署。

选择这样一个人，无异於將后背交给对方，可刘长远偏偏推荐了一个关係网错综复杂、无人敢用的人，这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老师，您不是说，在震州身居要职且能放心用的人不多吗？”潘泽林眉头紧锁，“既然宋家在庆丰区的关係网复杂，万一他们和黑恶势力有所牵扯，我把他放在身边，岂不是引狼入室？”

刘长远闻言，摇了摇头，拿起茶壶给潘泽林续上茶水：“你还是不了解这些家族，不管是在整个汉东都影响力巨大的吴家还是王家，亦或是像宋家这样偏安一隅的小家族，他们为了家族长远的利益，都不会跟这些犯罪分子走的太近。”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这样的家族本身就遭掌权者猜忌，要是还被人抓住把柄，那不是自討苦吃？所以，你可以怀疑他们会架空你，也不要怀疑他们和黑恶势力有染。如果他们確实跟黑恶势力有染，那就说明他们的家族已经在生死存亡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