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盯著陈大炮。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陈建锋杵在桌边,后背的冷汗黏著旧军装。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在较劲,那股无形的煞气压得他不敢喘气。
足足耗了一分钟。
赵刚低下头,拉开三屉桌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张油印纸。
抬头印著触目惊心的一行红字:“中国人民解放军xxx守备团嘉奖令”。
赵刚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五秒。
赵刚捏著笔管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这山东汉子心里门儿清,这一笔划下去,他的军装就和陈家彻底绑死了。
纸出了这个门,上面追责,第一个就是签字的人。
赵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
“第一,抓捕行动前,你的人得听部队招呼。”
“行。”陈大炮靠著椅背,答得乾脆。
“第二,刁金花那条线,我没下令,你只准看,不准动,別打草惊蛇。”
“行。”
“第三,这事儿天知地知。我没点头前,不许透半个字。连你家那个上海儿媳妇也不行。”
陈大炮沉默了两秒。
“可以。”
赵刚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陈大炮同志,退伍军人,二等功臣。自入岛以来,协助海防有功。经守备团决定,予以下待遇:一、陈家在岛经营享军属顶格优先;二、三號军需仓库租期顺延十年;三、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行政手段刁难卡拿,违者由驻军直接处置。”
最后一笔收住。赵刚从抽屉深处掏出大红公章。
红彤彤的公章举在半空。
他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砰。”
公章落纸。
鲜红的印记压在了嘉奖令的右下角。
赵刚把嘉奖令推到桌子对面。
“拿走。”
陈大炮没急著伸手。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赵刚。
“赵团长。”
“还有什么事?”
“谢了。”
赵刚脸部肌肉抽了一下。这老兵痞上岛几个月,这是头一回低头。
他把公章锁死,钥匙揣进裤兜,端起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冷茶压火。
“先別谢。”赵刚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有件事我也告诉你。”
陈大炮和陈建锋同时看过去。
赵刚压低了声音。
“半年前,军区保卫处给我发过一份內部通报。绝密级。”
他起身走到门口,確认门锁好了,又拉了一下窗帘。
“通报上说,南麂岛及周边海域,疑似存在境外潜伏人员设置的秘密通讯点。可能配备短波电台。”
陈建锋的后背一紧。
“军区派过两拨人来排查,都没找到。除了你抓到的那个语文教师孙伟民,其他的线索都断了。上面的意思是长期蹲守,但保卫处人手不够,这事儿就搁下了。”
赵刚转过身,看著桌上那四样东西。
“你今天带来的这些——密封塞、菸头、尼龙布、假户口。这是进几个月来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口。”
赵刚走到桌前,食指点了点那块尼龙碎布。
“如果这条线捅上去,查实了,这案子不是团级能吃下来的。军区保卫处会亲自下来。甚至更高。”
他看著陈大炮。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大炮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嘉奖令对摺两下,塞进棉袄的內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