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三只筐。
最左边那筐杂鱼,歪瓜裂枣的。
巴掌长的小黄姑鱼,肚皮破开的沙丁,还有几条叫不上名的小鱼,鳞片掉得东一块西一块。
这筐鱼是码头老吴送来的。
卖不掉,扔了可惜,往陈家大院一倒,就算抵了上回赊欠的两包旱菸钱。
中间那筐是海带边角碎料。
车间里切海带丝剩下的下脚料,形状不规整,卖相差,以前都是刘红梅拿麻袋装了往海里倒。
最右边那筐野山药。
安安前两天拉肚子,陈大炮上山挖的,挖多了,剩了大半筐没用完。
陈大炮蹲在三只筐中间,杀猪刀横在膝盖上。
他没动刀。
眼睛在三只筐之间来回扫。
杂鱼。废料。山药。
鱼丸工序太多,军嫂手慢的一天才出十来斤。
海参预製菜走高端,原料贵,產量上不去。
林玉莲砍了两个小单,说明產能已经到了瓶颈。
他需要一个东西。
原料便宜。
上手简单。
能放得住。
味道还得压得住人。
他伸手从杂鱼筐里抄起一条小黄姑鱼。
去头,去尾。
沿著脊骨一刀劈开,鱼肠鱼肚连著內臟整坨剜出来,扔进脚边的废桶。
两片指头厚的鱼肉贴在砧板上,带著细碎的小刺。
换刀背。
顺著鱼肉往下刮。
力道往一个方向走,鱼肉被刮成糊状的蓉泥,小刺留在刀背上,一根不少。
十条杂鱼,刮完,搪瓷盆里攒了小半盆鱼蓉。
白的,带一点淡粉色,腥味不重。
陈大炮伸手抓了一把海带碎料,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咸的,带著海水的底味,没有发臭。
他把海带碎料搁到另一块砧板上。刀起刀落,碎料被剁成末。不用太细,比米粒大一圈就行。海带末倒进鱼蓉盆里。
然后是山药。
削皮,切段,搁进石臼里捣。山药黏,捣出来的泥拉丝掛浆,手指头一沾就扯出长条。
陈大炮把山药泥刮进鱼蓉盆里,抓了一撮粗盐,又从灶台上的粗陶罐子里捏了一小捏白胡椒粉撒下去。
两只手伸进盆里,开始揉。
鱼蓉裹著海带末和山药泥,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摔打。
这个活,他干过太多回。
在部队炊事班里,他一个人揉过二百人份的麵团。
盆里的鱼蓉越摔越黏。
他揪起一团鱼蓉,握拳从虎口挤出来。
圆润,不散,弹性好。用指头戳一下,凹进去,鬆手弹回来。
“成了。”
他擦手,从腰后布兜里摸出一块黄杨木模具。
拳头大小,木头结实。
昨晚他在柴房里刻了一个钟头,挖了个凹模。
模具底部刻著一个虎头。
圆眼怒睁,獠牙外翻,额头上一个“王”字。
线条粗,刀痕还在,可一眼就能认出是虎。
陈大炮从盆里抠出一团鱼蓉,搓圆,塞进模具。手掌按住,用力一压。
翻过来,在砧板上磕两下。
一块鱼饼落下来。
巴掌大,两指厚。
正面压著怒目虎头,背面平整。鱼肉里夹著海带末,深绿点子散在里头。
陈大炮拿起来看了两眼。
“凑合。”
接著压第二个。
压到第五个的时候,手上的节奏起来了。
揪料,搓圆,塞模,拍平,磕出来。十秒一个,砧板上排了一溜。
他把铜锅架在灶上,添了两勺猪油。油温上来,第一批鱼饼下锅。
小火慢煎。
鱼饼底面贴著锅底,油脂从边缘往里渗。
滋啦声很细,很均匀。陈大炮握著铲子没动,眼睛盯著鱼饼的边缘。
三十秒。
底面的白色往上缩,边缘开始发黄。
他用铲子铲起一块,翻面。焦黄的虎头纹路完整,没有粘连。
另一面再煎半分钟。
起锅。
鱼饼搁在粗瓷盘里控油。
热气往上躥,带著焦香、鱼鲜和海带的咸味。
三种味道拧在一起,不冲,不抢,各占各的位。
摇篮里的寧寧先反应过来。
小丫头本来闭著眼睡得正香,鼻子抽动了两下,嘴巴砸吧砸吧,眼睛睁开了。
“咿。”
一只胖手从摇篮边伸出来,朝著灶台的方向抓。
陈大炮瞪她。
“你牙才冒了两颗尖尖,吃什么鱼饼。”
寧寧不管。嘴一瘪,眼睛里水光打转,预备要嚎。
陈大炮的动作比嚎声更快。
他掰了一小块鱼饼,塞进旁边温著的米汤碗里,用勺子碾。碾碎了,搅匀了,凑到嘴边吹了三口。
拿小指头沾了一点,往自己手腕內侧抹了试温度。
不烫。
他把勺子送到寧寧嘴边。
寧寧张嘴。吧唧吧唧。吃了。
眼睛亮起来,两条腿在摇篮里蹬。
这动静把旁边竹筐里的安安惊醒了。
安安坐起来,鼻子吸了两下,看见爷爷在餵妹妹,嘴巴立刻张开。
“嗷。”
嗓门比寧寧大得多。
陈大炮一只手端著寧寧的碗,另一只手去够安安的碗。
两只碗都是他自己用木头旋出来的,底座宽,不容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