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东侧,五只木箱摆在破船旁边。
箱体上残著日文铸印,旧油布裹了两层,铁钉锈得发黑。
海风灌过来,油味、铁锈味、烂泥味搅在一块儿。
陈建锋一早从团部仓库调出来的。
走的是“互助社设备维修备件”的条子。
骆瘸子靠在木桩上,旱菸叼著没点。
他的目光从李伟空荡荡的左袖管上扫过去,又落到曲易那条往外撇的瘸腿上,最后停在张乔深陷的独眼眶。
没出声。
曲易最烦这种眼神。
“看够了没?”
骆瘸子把旱菸从嘴里拔出来,吹了吹菸嘴上的灰。
“我看箱子呢。谁看你了。”
曲易嗤了一声,没接。
陈大炮把撬棍往李伟脚边一扔。铁棍砸在碎石地上,噹啷一响。
“开。”
李伟蹲下,独臂夹住撬棍,脚尖抵住箱角。
手腕一翻,铁钉吱嘎嘎地从木板里拔出来。
第一只箱盖掀开。
油布底下,一台小型船用柴油机歪在稻草堆里。缸体发绿,铭牌上的字被盐渍糊了大半。
张乔凑上去。
他没用眼睛。侧过脑袋,把那只好耳朵贴在机壳上。右手拿扳手,轻敲。
咚。
咚。
咚。
三下。
张乔直起身。
“闷。里头存水了。”
李伟伸手摸缸体侧面。指腹顺著铸铁纹路往下滑,停在一道横向裂口上。裂口不长,但深。
“废了。拆件留著。”
骆瘸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只箱子。
曲易扒开油布,先看铭牌。他认得几个日文片假名,是跟著李伟学的。
“八马力。”
骆瘸子这回开口了。
“八马力推十二米船?你不如绑两条腿在船尾蹬水。”
曲易回头瞪他。
李伟头没抬。
“留著。带小绞盘或许够。”
曲易把铭牌上的油泥抹乾净。
“行,八马力蹬水机,先放一边。”
陈大炮瞥他一眼。
“少贫。手上快点。”
第三只。
李伟量轴径。曲易蹲在旁边,铅笔头在烟盒纸上飞快地记。
“轴径五十八。”
李伟摇头。
“差太远。旧船底座孔距纵向三百二,这台纵向才二百六。改底座等於重新铸一个,没意义。”
陈大炮站在旁边,双手抱胸。
“三台了。”
李伟没接话。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向第四只箱子。
撬棍插进去。铁钉拔出来的声音比前三次都脆。
油布掀开。
李伟的手停住了。
这台比前三台大一圈。缸体表面的漆虽然旧,但没有盐蚀的白斑。铭牌上的日文铸字清晰,型號、马力、出厂编號一目了然。
李伟用袖口抹掉铭牌上的油泥。
“二十四马力。”
他蹲下去,手指贴著缸体外壁慢慢摸。从上往下,从左到右。每一寸铸铁的温度、粗糙度、有没有暗裂,全靠指腹传回来。
张乔已经贴上去了。
扳手轻敲。叮。叮。叮叮。
回音清亮,没有闷声,没有杂响。
张乔睁开那只独眼。
“乾净。没泡过水,没裂。”
曲易钻到机器底下,捲尺拉出来量底座。
“孔距纵向三百一,横向二百零八。”
他又量轴径。
“四十三点二。差一公分二。”
李伟:“车床扩孔,吃得掉。”
曲易爬出来,看法兰盘。
“六孔均布。孔径十二。差两毫米。”
李伟:“扩。”
曲易拍了拍手上的锈灰,站起来。
“齿轮比呢?”
李伟已经在摸传动轴了。手指卡在齿轮齿槽里,一颗一颗数。
“降速比原机大。航速会慢。”
他顿了一下。
“但扭矩够。近海作业不追快,追稳。”
骆瘸子的旱菸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攥著烟杆,盯著李伟那只独臂在机器上游走。
四十年。他修了四十年船。
见过各路师傅,国营厂的八级钳工,福建来的老机修,部队转业的技术兵。
没见过一只手能把一台机器摸出花来的。
李伟站起来,看向陈大炮。
“这台能用。”
“底座扩孔,轴承座车过渡套,皮带轮换掉,齿轮比重算。十天。”
陈大炮没急著点头。
“冷却呢?”
张乔接话。他刚才已经钻进旧船机舱敲过一遍管路了。
“旧船是淡水循环冷却,这台马达是海水直冷。进出水管径不一样,接口制式也不一样。硬接会漏。”
曲易皱眉。
“漏了跑半天就趴窝。大海上趴窝,那是要命的事。”
李伟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子。
在地上画。
一条线,旧船管路走向。一条线,新马达进出水口位置。两条线中间,他画了三个圆圈。
“这里,车一个过渡套筒,內径走旧管,外径接新口。”
又画一笔。
“这里,焊一个进水弯头。角度不能死,留半指活量,热胀冷缩吃得住。”
再一笔。
“这里,旧船拆下来的铜管截两段做连接件。”
曲易记完,抬头。
“铜管哪来?旧船上拆的够不够?”
张乔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