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陈大炮推开团部红机房的门时,赵刚已经站在里头了。
团长的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嘴唇乾得起皮,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陈大炮进来,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红机搁在铁皮桌上,听筒用毛巾垫著,话务员早被赶出去了。
陈大炮拎起听筒。
“我是陈大炮。”
线路那头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比从前沉了些,带著海风磨出来的哑。
“陈老班长。”
陈大炮眯了眯眼。
“哟,王副舰长。不对,该叫王舰长了吧?升官了也不请老子喝酒。”
王长海没接茬。
“老班长,酒以后补。现在说正事。”
陈大炮手指在铁皮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收了笑。
“说。”
“你交上来的海图,我们核验过了。”
王长海语速很快。
“三个坐標点,测绘船用拖曳声吶逐一扫过。第二个点,有东西。”
王长海继续说。
“黄鱼礁正南偏西六点三海里。海槽边缘。水深四十七米。”
陈大炮问:“找到了?”
“找到了。”
屋里只剩线路里的杂音。
王长海接著往下说。
“船体断成两截。前半截侧翻,主舱室结构保存尚好。声吶回波显示,中段货舱有大量高密度金属反射源,排列规整,初步判断为金属锭或金属箱。”
陈大炮没出声。
“后段船尾区域,还有一个独立密封结构。回波很厚,外层像加了钢板內衬。”
王长海停了半拍。
“声吶专家判断,民用货轮上很少见这种东西。更像战时临时改出来的金库。”
赵刚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
王长海听见了,也没管。
“还有船尾底部。那里有一处夹层空间。回波很乱,纸质、皮质、木质混在一起。我们推测,帐册、航海日誌、人员名单,可能就在那儿。”
陈大炮闭了一下眼。
林怀秋。
电报里写的“船底帐另封”。
三十七年了,老爷子把东西藏在船底夹层里,等著有人来取。
“麻烦呢?”陈大炮开口。
王长海像是等著这句话。
“doso號。巴拿马旗,排水量约八百吨,船上装有侧扫声吶和水下机器人吊臂。今天白天在沉船点三海里外反覆折返,没下锚,没放设备,像是在等什么。”
陈大炮接了一句。
“等潮窗。”
“对。下一个大潮窗口在九天后。届时海流最弱,能见度最高,是深潜作业的最佳时机。”
陈建锋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王舰长,海军直接封锁不行吗?那是咱们的领海!”
王长海沉了几秒。
“陈连长,对方擦著公海线活动。军舰公开压上去,会惊动更多人。”
“沉船价值一旦露出去,后面会很麻烦。”
他顿了顿。
“上面的意思是,悄悄捞,快速捞,捞完再定性。”
陈大炮把听筒换了只手。
“所以你们要一条民间船。”
“对。”
王长海答得乾脆。
“明面上,商业拖网作业,海產试捕,民间合法打捞。海军测绘船和潜龙號在外圈五海里护航,水下蛙人待命。”
“但明面上的船、设备、人员,必须是民间身份。”
赵刚的脸绷住了。
他终於听明白了。
这活脏,急,危险,还得有人扛著民间身份往前顶。
“条件呢?”
“出水物全部归国家。陈家记一等功,经济补偿按国务院相关条例走。”
陈建锋脸色一沉。
“爸。”
陈大炮抬手,制止他。
“王舰长,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陈大炮把听筒攥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功我不稀罕。补偿先搁著。我就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门口陈建锋身后的黑暗里,像是透过夜色看见了某个人。
“林怀秋。1947年押运资华號的人。”
“他押的不是私货,是抗战军需,是国家的命脉。他死了都没把这消息透露出去,这么多年,林家背了多少脏水。”
听筒那头没出声。
“烈士名分,得给。不是追认,是正名。白纸黑字,盖红章,发到他闺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