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刘红梅把车间的事收了尾,抱著陈安回屋。
胖嫂和桂花嫂也散了。曲易在院门口蹲著,撬棍横膝盖上,嘴里叼根草。
八仙桌搬到了院子中间。
陈大炮在灶房里烧水,锅盖碰著铁锅边沿,一下一下轻响。
陈锡堂坐在桌左边的竹靠椅上,拐杖靠著椅背。秘书不在,被安排去了隔壁空屋歇脚。
林玉莲坐在桌对面,帐本搁在膝头。
桌上摆著一碟花生,一碟咸鱼干,两只粗瓷杯。
茶叶已经泡开,热气往上冒。
海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带著咸腥和夜露的凉。
林玉莲把挎包带子往怀里拢了拢。
陈锡堂没喝茶。
他把那只旧牛皮箱放在膝头上,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锁扣上。
“林小姐。”
“世伯叫我玉莲就行。”
陈锡堂点点头。
“玉莲。”
他按下锁扣,箱盖弹开。
箱子內衬是旧绒布,褪了色,发灰发硬。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叠文件,一张照片。
陈锡堂先拿出那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卷了,背面有原子笔写的日期。
1937年5月。
他把照片推到桌中间。
林玉莲弯腰去看。
照片上是一艘货轮。船头漆著“资华”两个字,模糊但认得出。
船舷边站著两个人。
二十出头,眉骨高,下頜瘦。风吹起他的衣摆,他一只手按在船栏上。
林玉莲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她父亲。
年轻的林怀秋。
右边站著一个瘦少年。衣服太大,裤腿卷著,赤脚踩在甲板上,脸上全是颧骨。
陈锡堂用指头点了点那个少年。
“这是我。十六岁。”
林玉莲抬头看他。
老人握著拐杖的手,和照片里那个瘦得能数肋骨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世伯……”
“三七年春天,我从潮汕跑到上海。”
陈锡堂的声音慢下来。“一个人。家里没了。”
他没说怎么没的。
那个年代的“没了”,不需要细说。
“在十六铺码头扛了三天麻袋。第四天饿晕在货仓门口。”
他拿起茶杯,这回喝了一口。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米粥的味道。睁眼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人蹲在旁边,手里端著搪瓷碗。”
林玉莲的手指按在照片边角上,指腹发白。
“他问我,小鬼,能站起来吗?”
“我说能。”
“他说,能站起来就跟我走。”
陈锡堂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父亲带我上了资华號。我从码头杂工做起,做到帐房。后来他给我本钱,让我去南洋开分號。”
院子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水烧开的声音。
“德成行,是你父亲的本钱起的家。”
林玉莲张了张嘴。“我爸从没说过。”
“他那个人,做事只做,从不往外讲。”
陈锡堂摇头。
“三百箱军需罐头髮去南洋,匯款单寄回来,他连看都没看就锁进柜子里。”
灶房门吱呀响了。
陈大炮端著两碗红枣银耳汤走出来。汤是刚熬的,热气腾腾,枣子燉得烂透,银耳化成了胶。
他把一碗放在林玉莲面前,另一碗放在陈锡堂面前。
“趁热。”
陈锡堂看了一眼汤,笑了笑。
“陈师傅这手艺,甜汤也能压人一头。”
陈大炮没搭话,搬了条板凳坐到桌侧面,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没点。
陈锡堂把照片收好,放回箱子里。
他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解开封口棉绳,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是英文打字纸,抬头印著“hsbc”,滙丰银行的標。
林玉莲认得这种格式。
她在广交会见过。
不可撤销信用证。
金额栏里印著一串数字。
500,000 hkd。
五十万港幣。
林玉莲的手停在帐本上。
院子里的风好像一下子大了。她盯著那串数字,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陈锡堂把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德成行出的。首期。后续视进展追加。”
林玉莲盯著那串数字看了五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大炮斜眼扫过纸面,嘴里的烟晃了一下。
“五十万港幣。”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投什么?”
“南麂岛。”陈锡堂转向他。“建正规冷链加工厂。配码头冷藏转运站。后面接南洋货柜航线。”
陈大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钱有了,事还一堆。批文谁跑?地谁批?码头扩建谁点头?机器进岛谁担责?”
陈锡堂从第二页纸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公函复印件。
“南洋中华商会已经跟省侨办通过气了。侨办有意在沿海搞华侨经济开发区试点。温州这边报了三个选址,南麂岛是其中之一。”
林玉莲低头看那张公函。
字一个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锡堂看向她。
“商会愿意投,侨办也有意推。但有一个条件。”
林玉莲终於开口了。
“什么条件?”
陈锡堂把拐杖取到手里,铜头轻轻点了点地。
“筹备组需要一个副组长。必须是本地华侨关联方代表。”
他停了一拍。
“你以林怀秋女儿的身份,掛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