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个时辰,丰收號已经闷著头往温州港方向赶了。
骆瘸子掌舵,柴油机的声响被夜风压得低沉。
陈大炮坐在船头甲板上,破棉袄裹著大半个身子,脑袋上扣了顶沾著鱼鳞的旧毡帽。
老莫从舱里翻出来,手里拎著两件沾满机油的旧工装。
“换上。”
陈大炮接过去抖了抖,一股柴油和铁锈的混合味道扑面。
他把外套脱了,套上工装,纽扣扣到第二颗就不扣了。
“骆瘸子。”
驾驶舱里传来应声:“在。”
“进港外两海里锚地停。不靠码头。”
“明白。”
骆瘸子没多问。舵轮往左带了两度。
老莫蹲到陈大炮旁边,声音压在浪花底下。
“钱万海的人白天在仓库区转了三圈。晚上换班,两个人,一个半小时一轮。”
陈大炮扭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摸的?”
“下午。”
老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线和圆圈。
“仓库区东侧有个破气窗,铁栏锈断了两根。人能钻。”
陈大炮低头看了两眼那张纸。
“换岗的时候多长空档?”
“四分钟。够了。”
陈大炮把纸揉成团,塞回老莫兜里。
“带相机了?”
老莫拍了拍胸口。贴肉藏著的位置,鼓起一小块。
陈大炮点头。
“行。今晚咱们不动刀,动眼。”
凌晨一点四十。
温州港的夜里,潮腥味混著铁锈和柴油气息。
铁轨、缆绳、油桶,全被夜色压住。
几架吊机横在码头上,铁臂压著夜空,底下堆满木箱。
两个穿旧工装的人影贴著仓库外墙移动。
老莫的左腿落地极轻。
跛得稳当,一步压一步,鞋底碾过碎石连响都没有。
他侧耳贴在铁皮墙上,听了七八秒。
抬手,两根手指往前一指。
走。
陈大炮猫著腰跟上。
两人绕到东侧,那扇破气窗就在头顶一米半的位置。
锈断的两根铁栏被老莫下午已经掰开过,此刻缝隙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侧身钻入。
老莫先上。
他两手扒住窗沿,左腿一蹬墙面,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横叼在嘴里,双臂一撑,也翻进窗內。
落地。
仓库里黑沉沉的,空气闷热,夹著一股橡胶和防锈漆的味道。
老莫从兜里摸出个铜壳手电,拇指按住开关只放出一线光。
光束扫过去。
七吨半的冷链压缩机组蹲在仓库正中,油布盖著,交叉封条上“暂扣待查”四个红字清楚楚。
封条完好。
机器本体看著也没动过。
但旁边多了个东西。
老莫的光束定住了。
一口木箱。
长两米出头,宽半米多,高度到成年人腰部。
新钉的松木板,角铁包边,箱体表面刷了层黑漆。
陈大炮走过去,蹲下来。
他摸过箱角,拇指碾了碾沾上的粉末,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火药。
还有机油。
两种味道绞在一起,压在松木的生涩气味底下。
陈大炮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扭头看向木箱侧面。
一张白色標籤纸贴在箱体左上角。
编號格式:kd-830417。
老莫也看见了。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kd。”老莫的声音哑得只剩气音。“鯤渡。”
陈大炮没接话。
他站起来,绕著木箱走了一圈。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跡,四道平行的浅沟从仓库侧门方向延伸过来。
新鲜的。
泥土还是湿的。
“今晚塞进来的。”
陈大炮把手指上的粉末在工装裤腿上蹭掉。
老莫蹲下身,刀尖已经抵在木箱缝隙处。
手腕一转就能撬开。
陈大炮一把按住他的手。
力道很重,五根手指死扣在老莫手背上。
老莫抬头。
陈大炮摇了摇头。
“別碰。”
老莫的手停住。刀尖退回去半寸。
陈大炮压低声音。
“箱里装什么,老子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枪,炸药,军火零件,隨便一样都够他们做文章。”
老莫盯著木箱。
“就让它摆著?”
“摆著。”
陈大炮指了指老莫怀里的相机。
“拍。四面都拍。编號標籤,地面拖痕,封条朝向,一样別落。”
老莫掏出相机,动作极快。
铜壳手电咬在嘴里,光束打在箱体上,快门按下去,咔嚓声被他用掌心捂住大半。
四面。標籤。地面。
他又蹲下去,把镜头对准木箱底部与地面接触的缝隙。
“底下有东西。”老莫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垫了报纸。”
陈大炮凑过去。
报纸边角露出一小截,印刷字体模糊,但日期能辨认。
今天的。
“连报纸都是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