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锋看著周德明走远,立刻转向陈大炮。
“爸,他这话里有话。刘国栋那天去通讯室,绝对不是匯报工作那么简单。”
陈大炮把旱菸杆插回腰后,眼神变得极冷。
“他今天带人来拉闸,就是个幌子。”
陈大炮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他想借著查我们的帐,把岛上的水搅浑。水浑了,他才好去查刘国栋底下的黑水。”
赵刚站在石桌旁,把军帽扣在脑袋上,眉头深锁。
“老班长,这地方上的事,真要扯进团部通讯室,这性质就变了。”
陈大炮拍了拍赵刚宽厚的肩膀。
“你今天送来的批文,算是一巴掌把姓刘的打哑了。”
陈大炮压低声音。
“但真要除根,得连著肉一起挖。建锋,去找张乔。”
陈建锋握紧拐杖。“听哪段?”
“听十五號频道的监听记录。”
陈大炮摸了摸后腰的刀柄。
“还有卫生所那个姓黄的老油条,让老莫给我死死咬住他,连他上几趟茅房都得记清楚。”
林玉莲把那份红头文件锁进阴沉木算盘的下层抽屉里,抬起头。
“爸,周德明刚才提了一句『防著帐被烧』,刘国栋是不是狗急跳墙,要在岛上动手?”
“他那条停在南头码头的破船,吃水线深得能淹死牛。老莫昨晚去颳了標號,上头罩著新漆。”
陈大炮拿过一块抹布,擦去案板上的血水。
他转过身,从后腰抽出一把杀猪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锋口。
“不管船底藏了什么帐。”
陈大炮把刀插回后腰。
“我们见招拆招。”
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周德明的秘书站在门口,抱著档案夹,裤脚沾著泥。
“陈师傅,周处长请互助社明早八点,到三號仓库开碰头会。”
刘红梅一听,菜刀往案板上一戳。
“咋的?白天查帐,晚上递刀,明早还想剥皮?”
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接她的话。
“调研组结论,会当场宣布。”
林玉莲把红头文件压进帐本夹层,抬眼看他。
“刘国栋也到?”
秘书的眼镜片被灯照了一下。
“他已经准备好了材料。”
陈大炮咧嘴,拿旱菸杆敲了敲锅沿。
“行。让他多准备点,別一张纸糊半天,丟人。”
秘书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师傅。”
“放。”
“周处长说,明天別带刀。”
陈大炮低头看了眼后腰。
“告诉他,老子带锅。”
第二天八点。
三號仓库前坪摆了一张长桌。
周德明坐正中,红皮本子摊开。
刘国栋坐在右侧,牛皮纸袋鼓得快撑破。他昨晚睡得差,眼下掛著青,偏偏腰板挺得直。
他看见林玉莲抱帐本进来,先笑了一声。
“林掌柜,昨天靠军方批文过关,今天可没这么巧。”
刘红梅端著搪瓷碗,嘴里嚼著半块馒头。
“刘副厂长,您这脸皮真厚,隔夜还能回锅。”
刘国栋拍桌。
“我在谈国家资產!”
陈大炮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刚蒸好的红薯。
“国家资產先吃饱再谈。饿著肚子扣帽子,扣歪了还得重来。”
刘国栋冷笑。
“陈大炮,你別插科打諢。周处长,昨天三笔帐只是临时核验。今天我代表省食品工业公司提出正式意见。”
他把第一份材料抽出来,推到桌上。
“南麂互助社加工水產品,必须併入省公司统一归口。外单由省公司承接,互助社做代工。”
林玉莲翻开帐本,铁算盘往前一推。
“代工费多少?”
刘国栋下巴一抬。
“按省內標准,每斤鱼饼三分加工费。”
院子里几个军嫂当场炸了。
“三分?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熬夜剔刺,手都泡烂了,他张嘴三分!”
刘红梅把碗往地上一放。
“姓刘的,你这算盘珠子是拿脚趾头拨的吧?”
刘国栋脸皮绷紧。
“纪律面前,少撒泼。”
林玉莲拿出德成行合同。
“德成行订单主体是恆丰祥。签约方是林玉莲,跟省食品公司挨不上边。”
她又拿出结匯回执。
“外匯进互助社公帐,银行有章。”
第三份文件压上去。
“恆丰祥品牌主体证明。商標申请受理回执。出口样品备案单。”
她每放一份,刘国栋的喉结就动一下。
周德明看完,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材料完整。”
刘国栋猛地站起来。
“周处长,这个结论是不是太快了?”
周德明抬眼。
“刘厂长,你们省食品公司的返点说明,倒是拖得够久。”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刘红梅端著搪瓷碗,筷子停在半空。
陈大炮没笑,只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
刘国栋的手按在公文包上,掌背绷起几条筋。
“什么返点说明?周处长,说话得讲证据。”
周德明把红皮本子翻到后一页。
“近两年,省食品公司代接南洋水產外单,结匯后返给中间人的费用,財务帐上写的是諮询费。”
刘国栋嘴唇动了动。
“那是正常业务往来。”
“好。”
周德明把钢笔帽扣上。
“那就请你提供业务对象名单、付款凭证、外匯折算依据。”
刘国栋额角冒出汗。他抬手抹了一把,笑得干。
“材料在省城,今天带得不全。”
陈大炮夹起一块红薯,慢条斯理剥皮。
“你查別人,兜里装一麻袋帽子。轮到自己,裤腰带都找不到了?”
周围响起压低的笑声。
刘国栋转头瞪过去。
没人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