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停了,阳光透过晾晒的丝绸,把斑驳的光影投在那个名为“铁柱”、自称tony的中年男人脸上。
他颤抖著手,仿佛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大红色的信封。
没有信纸。
滑落出来的,是一件只有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的棉袄。
那是一件缩小版的“送老衣”。
哪怕只有巴掌大,领口、袖口、盘扣,甚至內里的棉花填充,都精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铁柱那双拿惯了画笔和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猛地凑近,死死盯著那件小衣服上的针脚。
“这是……『倒勾针』?”
“这是……『九九归一』扣?”
铁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拿腔拿调的普通话,而是崩出了一股子地道的河南味儿。
“这袖口的云纹,是婶子一针一针盘上去的,没有断线,一气呵成……”
许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刚才还一脸艺术范儿的大叔,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
“婶子说,她眼睛花了,手也抖了。”
许安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场仪式。
“她说,现在外面都是机器做的,虽然快,但那是冷冰冰的。”
“人来这世上,光著身子来;走的时候,得体体面面地走。”
“她怕她的手艺断了,想问问你,这针脚……还入得了你的眼不?”
铁柱没有回答。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工作檯前。
他把那件巴掌大的小棉袄贴在脸上,那个在曹县汉服圈里呼风唤雨的设计师,此刻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师父……师父啊!”
“我就是个混蛋!我做的那叫什么衣服?那叫布片子!”
“我整天忙著赶工期、忙著做爆款、忙著给那些网红做直播服,我把魂儿都丟了啊!”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原本是来看“曹县tony”笑话的,此刻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id殯葬专业学生】:別笑,都別笑。这件小衣服,放在行內,那就是教科书级別的“高定”。现在没几个人会做这种纯手工的倒勾针了。
【id许家村桂英】:铁柱啊,哭啥?大老爷们儿的。婶子就是想你了,路通了,啥时候回来,婶子给你做碗手擀麵。
铁柱听到了直播间里传出的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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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许安手里的手机。
透过那个小小的屏幕,他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许家村,看见了那个满头银髮、坐在大白兔食堂里看直播的老太太。
“婶子!”
铁柱衝著屏幕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我回!我这就回!”
“我不叫tony了!我就叫铁柱!我回去给您穿针引线!这手艺,不能断在我的手里!”
二禿子歪著脑袋,看著这一幕。
它虽然不懂人类的悲欢,但它知道,这时候该喊一句什么。
“回家!回家!吃麵!吃麵!”
许安鬆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但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这种浓烈的情感爆发,对於一个社恐来说,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浑身都不自在。
他需要逃离,需要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那个……哥,铁柱哥。”
许安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门外。
“信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您忙著收拾东西,我……我饿了。”
铁柱抹了一把脸,想站起来留客,却被许安那快得像残影一样的转身动作给弄愣了。
“哎!大兄弟!別走啊!我带你去吃曹县最好的烧牛肉!”
“不用了!不用了!”
许安的声音已经飘到了院子外面。
“我自己找口吃的就行!您忙您的!”
……
曹县的街头,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风格。
一边是开著保时捷送汉服的电商老板,一边是骑著三轮车拉棺材板的木工大爷。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浓郁的羊肉汤味儿。
那是鲁西南地区的灵魂。
许安提著鸟笼子,裹著军大衣,像个盲流一样,溜达到了一家掛著“正宗单县羊肉汤”招牌的路边摊。
他特意选了个角落里的矮桌子。
这种小马扎,坐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能缩进桌子底下,安全感爆棚。
“老板,来碗汤,十块钱的,两个烧饼。”
许安压低了帽檐,声音小得像蚊子。
“好嘞!忌口吗?”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大汉,手里的大勺挥舞得像兵器。
“不……不要葱。”
许安小声提了个要求。
直播间里,网友们乐了。
【id河南老乡】:安子,你这是叛变啊!咱们河南人喝汤哪有不放葱的?
【id社恐观察员】:你不懂,放了葱会有味道,社恐怕跟人说话时嘴里有味儿,这叫“防御性进食”。
汤很快上来了。
乳白色的汤麵上飘著一层红亮的辣油,羊肉切得薄如蝉翼,烧饼烤得焦黄酥脆。
许安掰开烧饼,泡进汤里。
刚准备来一口沉浸式的吸溜。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
三个穿著华丽汉服、梳著高髮髻、脸上画著精致花鈿的姑娘,嘰嘰喳喳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桌子上。
“哎呀累死了!今天拍了三千张图!”
“快快快!老板!来三碗羊杂!多放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