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报菜单一样,但许安注意到她在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摸池沿上面的水泥缝,手指沿著缝的走向慢慢地划过去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裂开的地方。
“大姐,我看您不光是让人喝水,您还每天来维护这个池子。”
“嗯,一周刷一次石板三个月补一次水泥缝,进水管半年换一回,冬天结冰之前要把管子用稻草包上不然会冻裂。”
“十二年都是您一个人弄的?”
女人拿起刷子又蹲了下去继续刷石板,这一次刷的方向换了从左往右。
“我男人走的那年这条路上没有水,从镇上到山那边的岔口一共十一公里连个水龙头都找不到,夏天赶路的人渴了只能忍著或者去地里面掰根甘蔗嚼,嚼完甘蔗渣子扔得满路都是。”
她刷了两下又停了。
“他那年也是在这条路上走,七月份大太阳底下没带水,走到一半中暑了倒在路边没人发现,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如果当时有口水喝缓一缓可能还能撑到送到医院。”
直播间弹幕一下子慢了下来。
“来了。”
“每一个修路修桥修水池的人背后都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如果当时有口水喝,这九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许安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放在了池子旁边然后走到了进水管的源头看了看,塑料管是从上面坡上面一个石缝里面接出来的,接口处用铁丝缠了好几圈但有两圈已经鬆了开始渗水。
“大姐,您这个接口鬆了在渗水,我给您重新缠一下。”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许安从帆布包里面翻出了老韩送他的那把老虎钳,又扯了一段从曾大爷那里学来的缠法用铁丝,蹲在坡上把接口处的旧铁丝拆了重新缠了五圈。
缠完之后渗水止住了,管子里面的水流量明显大了一些,池子里面的水开始从溢流口往外淌的速度也快了。
“好了,这回能顶一阵子了。”
女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接口,用手指弹了弹铁丝听了一下绷紧的声音,然后站了起来。
“你手艺不赖,干过这活?”
“路上学的。”
女人回到池子旁边从一个布袋里面翻出了两个煮熟的红薯递给许安。
“吃一个,早上煮多了。”
许安接过来的时候红薯还带著余温,皮剥开之后里面的瓤是橙红色的,一口咬下去甜得面里带沙。
两个人就蹲在水池旁边一人一个红薯吃著,太阳从头顶上面砸下来水池里面的泉水哗啦啦地流著反射出碎碎的光斑打在脸上面一闪一闪的。
许安吃完红薯之后把手在水里洗了洗,站起来背帆布包的时候他在池壁的另一面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刻在水泥面上靠近底部的位置,因为常年浸水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青苔抹开。
字跡歪歪斜斜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
“老刘,你要的水在这了,够这条路上的人喝一辈子了。”
许安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青苔上面停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经重新开始刷石板了,刷子在石板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在泉水的哗啦声里面,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大姐保重,我走了。”
“走吧,前面三公里有个岔路口別走错了,往右手边的那条走,左手那条不通了去年塌方了还没修。”
许安走出灌木丛回到省道上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顶,路面上的温度高得能把鞋底烤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听到水池里面泉水流淌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从灌木后面传过来。
十二年。
一口水。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一下。
不是赵念。
是那个永远打不通的陌生號码。
第十一条简讯。
“水池底下有一层碎石,碎石是她从河滩上面一筐一筐背上来铺的,一共铺了三层最底下那层的石头缝里面夹著一个密封罐。不用回去找,那个罐子里面装的是她男人的骨灰。她把他埋在了水底下,让他每天都能听见有人来喝水。”
许安把手机收回兜里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灌木丛里面那个水池还在哗啦啦地响著,泉水从进水管里面流进去再从溢流口淌出来,日夜不停地经过那层碎石,经过碎石缝里面的那个密封罐,经过罐子里面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