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时候,他再次穿过来时的那条小巷,天空却突然阴沉沉地飘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混著地上的泥泞,將他一身光鲜的衣服淋得狼狈不堪,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一步步缓慢地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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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池州,周景琛一刻也没耽搁,驱车直奔晋市。
晋市在西北方向,与池州相隔千里,路途遥远。
路上接到林旭杰的电话,对方问他有没有查到什么,他眼眶通红,手握著电话,一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方向盘上。
一路奔波,车子开了整整三天,才终於抵达晋市。
林旭杰发来的地址,在一片即將拆迁的老城区里。
周景琛循著地址找过去,只见周围的房子大多人去楼空,外墙上被刷上了一个个醒目的“拆”字,风一吹,捲起满地的尘土,显得格外荒凉。
他找到地址上的那间屋子,抬手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又转身去敲隔壁邻居的门,依旧没有动静。
就在心灰意冷,以为这次要空手而归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你找谁?”
周景琛回头,只见一个撑著拐杖的男孩站在不远处,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被风一吹,微微晃动著。
他连忙走上前:“你好,请问你认识闻喜或者闻志庭吗?”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你是什么人?”
“闻喜是我姐姐。”周景琛沉声道。
“你叫周景琛?”男孩突然开口问道。
周景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闻喜姐姐说她有个很帅的弟弟,她经常提起你。”男孩的视线在他身上巡梭一遍,疑惑皱眉:“可是……你怎么没撑拐杖?她跟我说,她弟弟的左腿不方便,从小就要拄拐杖的。”
周景琛心臟暗暗揪成了一团。
他轻声道:“我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我想问问你关於闻喜的事。”
男孩点了点头。
周景琛带著他走到街边的一家小店,点了两杯饮料,两人相对而坐。
“闻喜姐姐是五年前来到这儿的,那时候我才十四岁。”男孩握著手里的杯子,提起闻喜时,清雋眉眼弯了弯,“我记得特別清楚,那天我放学回家,被几个比我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抢钱,那钱是我爸妈的救助金,我死死攥著不肯鬆手,就被他们摁在地上打。是闻喜姐姐路过,衝上去把那些人赶跑了,还把我扶起来,帮我拍乾净了身上的土。”
“后来,她来问我,这附近有没有能赚钱的活儿。我那时候只知道附近有个歌舞厅在招女服务员。”
“她去了那里做服务员。起初,闻喜姐姐在那儿工作很开心,她给我买了很多吃的,第三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还给我买了副拐杖。”
他晃了下手边的拐杖,黑眸里闪著笑意:“就是我现在用的这副。”
“我跟著奶奶生活,没有父母,还是个残疾人,那时候经常被同学欺负,他们会问我要钱,或者...”他讲到这儿有点难为情,“或者把我堵在巷子里揍我,后来姐姐叫了几个她的同事,气势汹汹的把那几个男生恐嚇了一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她还经常安慰我,”男孩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神里满是感激,“她说,她也有个弟弟,左腿不方便,从小就要拄著拐杖走路。但她弟弟特別厉害,学习成绩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在家里什么活儿都会干,还会踢足球呢。她说身体上的缺陷不算什么,只要努力,一样能活得精彩。”
男孩说著,抬头看向周景琛:“你…… 你知道姐姐她现在在哪里吗?”
他轻轻抿著唇,在周景琛的面前显得有点儿自卑。
周景琛面容沉稳成熟,瀟洒英俊,手腕上的手錶闪著冷白银光,开著一辆霸气的suv,帅气多金,是他做梦都想成为的样子。
周景琛喉结滚了滚,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回答:“我在找她。”
男孩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垂著眼,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说道:
“其实闻喜姐姐在歌舞厅的工作,並没有看起来那么顺利。她长得太漂亮了,总会被一些不三不四的流氓骚扰欺负。”
“有一次我去歌舞厅门口等她下班,看到她一侧的脸颊上有五个清晰的指印,红肿得嚇人,像是被人打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却不肯说,只是笑著说没事。后来我偷偷问歌舞厅的小马哥哥,才知道是有个客人往她嘴里灌酒,她不肯喝,那人就抬手打了她几巴掌。”
说到这里,男孩握紧了拐杖,指节用力到泛白,“我要不是个瘸子就好了,我就能保护她了。”
周景琛坐在对面,眉头紧紧蹙著,辗转两个城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拨开迷雾,揭开真相,而这七年背后的真相,一定是会令他极其疼痛的。
他的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双清淡的眸子里,早已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轻轻將桌上的饮料往男孩跟前推了推,声音沙哑道:“喝点东西吧。”
男孩低下头,端起饮料喝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脸颊轮廓分明,眉目清雋,竟与年少时的周景琛有几分相似。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是有闻喜姐姐的下落了,能不能告诉我?”
周景琛盯著他看了良久,冷不丁开口:“你喜欢她?”
“咳咳...”男孩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下,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地慌忙解释:
“我...我没有。我怎么敢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