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看她有些沮丧,平静地说。
“舞蹈是另一种身体语言,你有你的优势。力量可以练。”
最后是谢霆风。
他脱掉外套,里面是黑色的紧身训练背心。
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没有夸张的肌肉块,但每一寸都透著精悍的力度。
测试开始。
平板支撑,他轻鬆超过五分钟,呼吸平稳。
引体向上,標准动作连续十五个。
壶铃摆动,重量选的是最重的那个,动作標准而富有爆发力。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炫耀,也不吃力,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出这並不轻鬆。
李俊记录下数据,抬头看了谢霆风一眼。
谢霆风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第二项,有氧耐力。”
李俊指向厂房一侧。
“看到那条用胶带贴出来的跑道了吗?
一圈大概一百米。二十分钟,尽你们所能跑。
不计圈数,我要看的是你们在持续运动中的状態。”
雨还在下,敲打著窗户。
三个人站到了起跑线前。
“开始。”
林家冬一开始冲得有点猛,但很快就慢下来,呼吸变得粗重。
刘施施则保持著稳定的慢跑节奏,脚步轻盈,但脸色渐渐发白。
谢霆风跑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
李俊站在场边,默默观察著。
他看的不只是他们的体能,更是他们在疲惫状態下的意志。
林家冬的咬牙坚持,刘施施的默默忍耐,谢霆风的近乎冷酷的自我控制……
这些都是未来塑造角色时,可以挖掘和利用的素材。
十五分钟时,刘施施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脚步开始踉蹌。
但她没有停,只是用更小的步幅坚持著。
林家冬已经满头大汗,运动服湿透贴在身上,但他始终没有走,一直在跑,哪怕速度比走还慢。
谢霆风依旧保持著节奏,只是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额头的汗水顺著脖颈流下,在黑色背心上晕开深色的水跡。
二十分钟到。
“停。”
三个人几乎同时停下。
刘施施直接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林家冬靠在墙边,闭著眼睛平復呼吸。
谢霆风则慢慢走著,调整著呼吸节奏,同时拉伸著腿部肌肉。
李俊记录下每个人最后的状態,然后走到场地中央。
“上午的训练到此为止。”
他说。
“下午两点,准时开始格斗基础入门。
现在,去冲个澡,然后到会议室,我们聊聊刚才的感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在这里,感受和思考,和身体训练一样重要。”
三个人陆续离开训练区。
谢霆风走在最后,经过李俊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李导。”
他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沙哑。
“下午的格斗教练是谁?”
“你下午就知道了。”
李俊没有直接回答。
“但可以告诉你,不是花架子。”
谢霆风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李俊独自留在空旷的训练场地。
窗外的雨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北窗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洗刷的工业区景象。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只有三个人,但谢霆风的加入,已经为这个训练计划注入了第一剂强心针。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个小小的火种,燃烧得更旺,吸引更多人靠近。
手机震动。是唐晏发来的简讯:
“训练开始了吗?顺利吗?”
李俊看著这条简短的信息,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
他回覆:“开始了,三个人。比想像中安静。”
很快,唐晏回覆:
“安静是好事。人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话多。加油。”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准確地说中了李俊的感受。
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与此同时,工厂大厦楼下,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雨中。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戴著墨镜的脸。
是樊冰冰。
她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仰头望著这座陈旧的工业大厦七楼。
雨水顺著车窗玻璃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和墙壁,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就是这里?”
她轻声问驾驶座上的助理。
“是的,冰姐。陈永仁那边打听到的地址,李俊租了这里做训练场地。”助理恭敬地回答。
樊冰冰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谢霆风真的来了?”
“確认了,早上八点准时到的。另外还有tvb的林家冬,和一个內地来的舞蹈学院学生,叫刘施施。”
“阵容挺特別。”
樊冰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致的眼睛,眼神里闪烁著复杂的光。
“王总那边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人也是刚確认。”
“先別告诉他。”
樊冰冰重新戴上墨镜。
“开车吧。”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七楼会议室里,李俊和三个刚刚洗漱完毕的演员围坐在桌边。
气氛有些拘谨。
林家冬和刘施施显然还不习惯和谢霆风这样级別的明星坐在一张桌子前,而且是如此平等的状態。
谢霆风则很安静,拿著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的样子。
“放鬆点。”
李俊开口。
“这里没有镜头,没有媒体,只有我们。
说说上午的感受吧,任何感受都可以。林先生,你先来。”
林家冬愣了一下,隨即坐直身体,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
“累……比我拍戏累。但,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拍戏的累,是等、是重复。这里的累,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累。”
很质朴的感受,但很真实。
李俊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
林家冬犹豫了一下。
“我跑最后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想著不能停。
好像回到以前在训练班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想,就是练。”
“这种状態很好。”
李俊转向刘施施。
“你呢?”
刘施施脸还有点红,不知道是运动后的潮红还是紧张:
“我跑步的时候,想到李导您说的那个时代。
就想,如果我真的生活在那个时候,每天是不是也要这样跑?
不是为了锻炼,是为了活命?”
这个问题问得很天真,但触到了某种核心。
“不一定是为了活命。”
李俊认真回答。
“身体是有记忆的。我们现在的训练,身体会自然地呈现出某种状態,而不需要刻意去演疲惫。”
刘施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霆风一直没有说话。李俊看向他:
“谢先生有什么感受?”
谢霆风放下笔,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
“李导,你设计的这些训练,体能、格斗……
都是为了让我们体验那个时代的身体感。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体验的,是想像中的身体感。我们没有真的挨过饿,没有真的经歷过生死一线的逃亡。
这种体验和真实的经歷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怎么保证,训练出来的东西,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林家冬和刘施施都看向李俊。
李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你说得对,有鸿沟。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体验另一个时代的人的痛苦和恐惧。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表演的本质,不是成为另一个人,而是相信自己是那个人。
训练的目的,不是要你们真的经歷飢饿和逃亡,而是要给你们足够多的素材。”
“当你的肌肉因为持续训练而酸痛时,你至少知道了疲惫在身体里是什么感觉。
当你在格斗训练中被打倒又爬起来时,你至少体验了疼痛和挣扎的生理反应。
这些体验,虽然程度不同,但和真实经歷无出两样。”
“更重要的是——”
李俊的声音加重。
“我要的不是你们演出痛苦和恐惧。
我要的是你们在镜头前,真的调动起这些训练中积累的身体记忆和情绪记忆,然后让角色借用它们。”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谢霆风看著李俊,眼神里的审视渐渐被思索取代。
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继续训练吧。”
简单的午休后,下午两点,格斗训练准时开始。
教练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郑,大家都叫他郑师傅。
个子不高,身材精瘦,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
他以前是香港警队的格斗教官,退役后在一些电影剧组做动作指导,以教授实用、凶狠的格斗技巧闻名。
“今天不教你们花招。”
郑师傅开口,声音沙哑,“教你们三样东西,如何挨打、如何倒地、如何爬起来。”
很直接的开场。
“在电影里,你们可能要做英雄。
但在我的课上,你们首先要学会当靶子。”
郑师傅走到场地中央。
“因为真实的打斗里,没有人能不挨打。
学会挨打,是为了让你在挨打的时候,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减少伤害,怎么在挨打之后还能反击。”
他示意谢霆风上前。
“来,打我。”
郑师傅说。
谢霆风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状態,试探性地出了一拳。
郑师傅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用胸口接下了这一拳,同时身体微微后撤,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看到没有?”
郑师傅面不改色。
“挨打不是硬扛,是有技巧的。你要判断对方的力道和方向,用身体合適的位置去接,同时配合呼吸和肌肉的放鬆与紧绷,把伤害降到最低。”
他让谢霆风又试了几次,然后开始教一些基础的防护姿势和卸力技巧。
接著是倒地。
“在电影里,你们可能要被摔得很帅。”
郑师傅说。
“但在我的课上,你们要学会怎么摔得不受伤。”
他演示了各种倒地姿势:
前扑、侧滚、后倒。
每一个动作都强调保护要害、分散衝击力、利用惯性。
林家冬和刘施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没想过,“摔跤”也有这么多学问。
轮到他们自己练习时,场面有些狼狈。
林家冬身体僵硬,每次倒地都像一块木板拍在地上,砰砰作响。
刘施施则因为恐惧,身体缩成一团,动作完全变形。
郑师傅没有骂人,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告诉他们要领:
“放鬆,像一袋米一样倒下去。”
“手不要撑地,用手臂和肩膀去滚。”
“头收起来,看自己的胸口。”
谢霆风学得很快。
他的身体协调性和控制力都很好,几次练习后,已经能比较標准地完成各种倒地动作。
但他对自己要求极高,一个动作不满意,就反覆练习,直到郑师傅点头为止。
训练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三个人都浑身酸痛,林家冬的手肘和膝盖都擦红了,刘施施的手臂在发抖,谢霆风的后背也全是汗。
“明天继续。”
郑师傅留下这句话,收拾东西离开了。
李俊走到三人面前:
“感觉怎么样?”
“比上午累。”
林家冬实话实说,但脸上带著笑。
刘施施小声说:
“我以前觉得拍打戏就是摆姿势,没想到真的要学这么多。”
谢霆风用毛巾擦著汗,没说话。
“今天到此为止。”
李俊说。
“明天上午继续体能,下午格斗。
晚上七点,表演工作坊第一次课,我会请一位老师来。”
三人陆续离开。
谢霆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俊一眼。
谢霆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俊独自留在训练场地,看著窗外渐歇的雨。
第一天的训练,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三个人,三种状態,但都表现出了认真的態度。
尤其是谢霆风,他的投入程度,將会是影响整个训练氛围的关键。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张靚英。
“小俊,我明天到bj。有个音乐颁奖礼要参加。”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保持著轻快。
“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开始训练演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