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载满了残肢断臂与腥臭污血的板车,在两头低阶鳞甲兽沉重的喘息声中,缓缓驶离了断魂谷的地界。
身后那冲天的火光与混乱的喧囂逐渐被浓重的夜雾吞噬,只剩下车轮碾压过荒凉戈壁时发出的枯燥声响。
顾安半靠在满是油污的车辕上,手中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他那张涂满了尸油、呈现出死灰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在帽檐的阴影下,时刻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这一路行来,越发荒凉。
原本还能见到的稀疏植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露在外的黑褐色岩石,以及空气中那股逐渐浓郁、甚至有些呛鼻的硫磺与腐尸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约莫走了大半日的光景,当第一缕灰败的晨曦艰难地穿透瘴气,洒在这片毫无生机的大地上时,一座如同洪荒巨兽般盘踞在地平线尽头的黑色堡垒,映入了顾安的眼帘。
那便是三號矿坑的入口要塞。
巨大的黑色岩石堆砌成高达十数丈的围墙,墙体上刻满了暗红色的阵纹,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压。而在那唯一的关卡入口处,数十名身穿黑袍的尸傀宗外门弟子正严阵以待。
除此之外,更让顾安眼角微跳的是,关卡前还趴伏著七八头体型如牛犊大小的恶犬。
这些恶犬浑身皮毛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嘴角流淌著带有腐蚀性的涎水,双目赤红如血。
“尸吼犬……”
顾安握著鞭子的手紧了紧。
这是尸傀宗专门培育用来看守矿坑的妖兽,虽然只有练气中期的战力,但嗅觉极其灵敏,尤其是对於生人的气血味道,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到。
“呼……”
顾安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控尸术》运转到了极致,將最后一丝生气死死锁住。同时,他不著痕跡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洒在裤腿和车辕上。
那是特製的“腐骨粉”,味道极其刺鼻,专门用来掩盖细微的气味。
板车缓缓驶近关卡。
“站住!”
一名领头的尸傀宗弟子手持骨矛,拦住了去路。他面色苍白,眼圈发黑,一看便是纵慾过度或是被尸气侵蚀过深。
“哪部分的?车上拉的什么?”那弟子目光阴冷地扫过板车。
顾安立刻换上一副卑微且木訥的神情,哆哆嗦嗦地跳下车,手里举著那块周通给的黑铁令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回……回仙师的话,小的……小的是后勤回收队的。奉……奉周长老和厉副门主之命,来……来处理一批特殊的废料。”
听到“厉副门主”的名號,那领头弟子的脸色微微一变,接过令牌仔细查看了一番,確认上面的神识印记无误后,眼中的戒备消散了几分,但那一抹属於大宗门弟子的傲慢与贪婪却浮了上来。
“处理废料?哼,我看是想趁机往这儿塞烂肉吧?”
他冷哼一声,並没有直接放行,而是对著身旁的几头尸吼犬挥了挥手,“去,闻闻有没有夹带私货。”
“吼——”
几头尸吼犬得到命令,立刻兴奋地扑向板车。它们那湿漉漉的鼻子在车厢那些腐烂的尸块上疯狂嗅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喷气声。
顾安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有暗格,有阵法,还有尸油和腐肉掩盖,但这毕竟是妖兽的本能直觉。
突然。
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尸吼犬,在那堆腐肉覆盖的暗格位置停了下来。
它並没有立刻狂吠,而是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暗格下方,似乎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诱人的……阴寒药香。
那是沈惋刚刚服下的阴魂草残留的气息!
“汪!汪汪!”
那头恶犬猛地狂吠起来,前爪疯狂地扒拉著车板,甚至想要跳上去撕咬那层偽装。
周围的尸傀宗弟子立刻警觉,手中的兵器齐刷刷地对准了顾安。
“怎么回事?车里藏了什么!”领头弟子厉声喝道,手中的骨矛顶在了顾安的咽喉上。
千钧一髮之际。
顾安並没有露出丝毫惊慌之色,反而那是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突然涌起一股极其暴躁的戾气。
“去你娘的!”
就在那恶犬即將咬穿偽装板的瞬间,顾安猛地抬起脚,那双沾满了污泥和尸油的铁头靴,狠狠地踹在了那头尸吼犬的鼻子上。
“嘭!”
这一下势大力沉,顾安虽然没动用灵力,但那“铜皮”大成的肉身力量何其恐怖。
“嗷呜——”
那头有著练气中期实力的尸吼犬,竟然被这看似普通的一脚踹得惨叫一声,凌空飞出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鼻子塌陷,满地打滚。
全场死寂。
那些尸傀宗弟子都愣住了。一个负责运尸体的低贱杂役,竟然敢打他们的狗?
“你找死!”领头弟子大怒,骨矛上黑气繚绕,就要刺下。
“这畜生想坏了副门主的事!”
顾安却比他吼得更大声,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一身如死人般青紫的皮肤,手里高举著那块令牌,唾沫星子横飞:
“这车里装的是特护区炸出来的『毒源』!是厉副门主亲自交代要深埋的!这畜生若是咬破了封印,让毒气泄露出来,咱们这一关卡的人都得化成脓水!”
他瞪著一双浑浊的眼睛,如同一条被逼急了的疯狗,死死盯著那领头弟子:
“仙师要是想死,就让它咬!只要这毒气漏出来一丝,我这条贱命不值钱,但若是耽误了副门主的大事……嘿嘿!”
这番话,真真假假,却极具威慑力。
那领头弟子听到“毒源”二字,再联想到前线传来的特护区爆炸的消息,原本前刺的骨矛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惜命的人,为了查个破车搭上性命,不值当。
但被一个杂役如此顶撞,他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
顾安那原本暴躁的神情突然一收,那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卑微与市侩瞬间回到了脸上。
他佝僂著身子,凑近那领头弟子,借著袖子的遮挡,极其隱蔽地塞过去一样东西。
“仙师息怒,仙师息怒……小的这也是急坏了,这毒太邪门,小的这一路都是提著脑袋过来的。”
顾安压低声音,语气諂媚,“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壶茶喝,去去晦气。那狗……咳,小的刚才脚重了,这点汤药费,仙师务必收下。”
领头弟子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东西。
触感温润,稜角分明,一股极其浓郁纯净的灵气顺著指尖传来。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中品灵石!
而且是一整块!
要知道,像他这种守门的外门弟子,一个月的供奉也不过十块下品灵石。这一块中品灵石,抵得上他一年的收入!
这哪里是汤药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领头弟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即以极快的速度將灵石收入袖中,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懂事”的讚许。
“咳咳……”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收回骨矛,转头踹了那还在哀嚎的恶犬一脚,“没用的畜生!连个死人味都闻不明白,滚一边去!”
隨后,他看向顾安,眼神柔和了许多:“既然是副门主交代的差事,那是万万不能耽误的。这狗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哪敢哪敢,仙师深明大义。”顾安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