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事情果然引起轰动。
消息是天不亮时从巷口传出去的。
倒夜香的老汉推著车经过,瞧见墙根下臥著个人,还道是醉鬼。
凑近一瞧,那张脸虽已砸得血肉模糊,衣角那片补丁却认得——镇抚司的差役皂服。
一介差头离奇死亡,绝对算得上整个县城的大事。
消息像滚水泼进油锅,从巷口溅到街面,从街面漫进茶楼酒肆,从茶楼酒肆顺著无数张窃窃的嘴,一路淌进县衙、淌进镇抚司、淌进那些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踏不进的高门深院。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下至蹲在墙根晒日头的老百姓,上至衙门里捧著茶盅的值守差役,再到几位面色凝重的差头,再到邢总差司——甚至连总镇抚司那边,也全都感到震动。
那可是武道二境的高手。
在镇抚司吃了二十年俸禄,从临时差役一刀一刀砍成差头,刀柄磨出的老茧摞了一层又一层。
他得罪过多少人?没人算得清。
可能把他无声无息杀了——这又是怎样的手段?
何况,前段时间才发现了轮转教妖人事件。
那件事的余波还没散尽。
郡府的大人物还在县里驻守,据说是一位副总镇抚,
每日在总镇抚司深居简出,连县令去拜见都只隔著屏风说了三句话。
这很难不让人將轮转教妖人联繫在一起。
这一次,总差司亲自点了头。
总镇抚司派了一位资深差头过来,协助破案。
这位差头姓魏,魏东来。
四十出头,鬢角已见霜色,眼窝深陷,看人时像两把钝锥子。
据说还和总差司有点关係——有人说是远房表亲,有人说是老部下之子,眾说纷紜,没个定准。
只有一点是准的:这人办过十七年命案,从未失手。
——
“快快快!现场封锁,给我仔细搜查线索!”
辰时刚过,巷口已被黄布围得严严实实。
邢总差司亲自到场。
他负手立在那株老槐树下,面色沉得像灌了铅。
魏东来蹲在两具尸首旁。
他没戴手套。两根指头掀开覆面的白布,露出那团已无人形的血肉。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围观的差役屏著呼吸。
没人敢说话。
只有魏东来指腹碾过碎骨时极轻微的窸窣声。
良久,他站起身。
膝盖骨节咔嗒轻响。
他垂著眼,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帕,低头擦拭指尖——那帕子原是雪白的,擦完,边缘洇开几道淡褐。
他环视四周。
被那两道目光扫过的差役,不约而同把脊背挺直了些。
——
当天,陈差头和陈东权死之前宴请了苏白之事,自然无所隱瞒。
这消息是从酒楼那边传出来的。
跑堂的小二亲眼见著陈差头笑著把人迎进雅间,亲手斟了三巡酒。
即便苏白如今也是差头,也被叫来问话。
镇抚司。
邢总差司的查房。
这间屋子苏白来过。
上一次是领差头告身,邢总差司亲手把铜牌搁在他掌心,说“好好干”。
魏东来坐在邢总差司惯坐的那把太师椅里。
邢总差司本人立在窗边,背著手,看那些光柱里浮沉不定的尘屑。
“苏差头。”
魏东来开口。“陈差头和陈东权,是为什么邀请你吃饭?”
苏白立在屋子中央。
他今日穿的是差头公服,站得很直,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这事情其实不是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帐。
“在我还是临时差役的时候,那次围攻黑煞堂主的功劳……”
他顿了顿。
不是迟疑,只是把话头梳理得更顺些。
“如今,我因公当上差头,陈差头便宴请我。事后,还送了我两百两银子,以及一处一进的院子。”
他的面色很平静。
说到银子时没有笑意,说到院子时也没有得意。
只是在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