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依旧那么圆,那么亮,银辉洒满天地。
他忽然想起寧月嬋说的那句话。
“你能杀安无隅,绝非池中之物,不是猛龙不过江。”
此刻想来,这话说得真好。
不是猛龙不过江。
他不是猛龙,可他过了江。
从练肉到神力,从无名小卒到名动汾江县城,从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底层到斩杀真气境高手。
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
是献祭。
可献祭之外呢?
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那股想要往上爬的欲望,是那股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上,照出掌心的纹路,照出虎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照出皮肤下隱隱流动的金色光泽。
这双手,杀了安无隅。
这双手,能使寒霜剑诀。
这双手,能一掌拍出凝气成霜。
这双手,能一拳轰碎青砖院墙。
可这双手,还不够。
还不够强。
不够硬。
不够让那些轻视他的人闭嘴。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力量在体內涌动,咆哮,想要衝出去,想要撕碎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可他只是静静站著,一动不动。
苏白站在院中,手里握著剑,却没有再练。
剑尖垂地,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头,照出他抿紧的唇角,照出他眼底深处的思索。
“我还不够强!还不够!能上潜龙榜,才是真豪杰!”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又很快隱去。
潜龙榜。
那是整个大乾年轻一代的榜单,收录三十岁以下的天才武者,能上榜的,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传遍天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传奇。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可他知道,潜龙榜上的那些人,比月亮更亮。
“必须突破真气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下隱隱流动著金色光泽。
神力境巔峰,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该怎么跨?
“用寒冰劲突破吗?”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另一个念头就紧跟著冒出来——
“可是,点苍派会不会发现?到时候一旦追责,麻烦大了。”
他想起安无隅。
那人就是点苍派的叛徒,被追杀了多年,最后还是死在他手里。
点苍派对待叛徒的手段,他听说过一些——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然后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发现他用点苍派的內功突破真气境,会怎么对他?
毕竟,未经同意学习这种门派武学是一种江湖大忌。
就算他杀了安无偶的功劳也没用。
他皱了皱眉,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难道用烈阳劲?”
他摇了摇头。
烈阳劲是他最早练的內功,下乘功法,粗浅简陋,练出来的內力稀薄鬆散,不堪大用。
用这种功法突破真气境,等於自毁前程。
就算突破了,也是最弱的真气境,根基一坏,日后再也別想更进一步。
“金钟罩又缺了后面……”
金钟罩他练到了第六关,可第七关的心法,寧月嬋没有给他,估计也可能是没有。
那是横练功夫的至高境界,成就金刚不坏之身,据说能硬抗刀剑,不惧拳脚。
可没有心法,他只能停在第六关,再难寸进。
“去找寧月嬋?”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多欠寧月嬋。
他需要在考虑一下。
“还是去买一本上乘內功?”
他想起郡府里的珍宝阁,可一门轻功都已经那么贵了。
上乘內功,怕是天价。
一本上乘內功,少则数万两,多则上几十两都很正常。
他如今虽然有些积蓄,可离那个数还差得远。
何况还要留些银两收购祭品,不能全花光。
“太贵了,我现在本就缺钱得很。”
他嘆了口气。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他还在想,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
第二天下午,大牢来了一位重量级犯人。
苏白正在牢头房里看卷宗,门被推开,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抱拳道:“苏大人,北镇抚司送人来了,说是要犯,让您亲自接收。”
苏白放下卷宗,站起身。
他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来到大牢门口。
门口停著三辆马车,马车周围站满了人——三个差头领著一群正式差役,足足有二三十號人,把大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个个腰悬刀剑,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有几个人的衣裳上还沾著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最中间那辆马车,车门紧闭,车窗用铁条封死,外面还加了一道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一个差头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苏大人!”
这差头姓王,是北镇抚司的老人。
此刻他满头大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喘著粗气,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整夜没睡。
苏白点点头:“王头辛苦了。人呢?”
“在车里。”王头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道,“大人千万小心,这人虽然受了伤,可毕竟是真气境的高手,不能大意。”
苏白走到马车旁。
车门打开,一股血腥气混著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隱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两个差役跳上车,把那人拖下来。
那人被拖出车厢,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白低头看去。
那人趴在地上,一身衣衫破烂不堪,血跡斑斑,有的已经乾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色。
他的头髮披散著,乱糟糟地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背上、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王头蹲下身,一把抓住那人的头髮,把他的脸抬起来。
苏白看清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漆黑一片,不是天生的黑,而是被什么熏过、烧过,皮肤皱缩,结著一层黑褐色的痂。嘴角、眼角都有撕裂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著淡黄色的液体。整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像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一般人连他面貌都不看清。
但苏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晚袭击寧月嬋的轮转教妖人。
轮转教西南分舵舵主,易天行。
一个真气境的高手。
他想起那晚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练皮境,连对方一个重伤的手下都只能躲藏。
那时候的易天行,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神,高不可攀,触不可及。
可如今,这个人就趴在他脚下,像一条死狗。
苏白看著那张脸,看著那些伤口,看著那双半睁半闭、浑浊无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感慨?是快意?还是別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易天行,看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易天行身上。
“这是怎么抓到的?怎么不送往凤山郡那边?”苏白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鬆开易天行的头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道:“回苏大人,这是寧大人的意思。”
苏白挑了挑眉。
王头便开始解释。
原来就在昨夜,易天行这个轮转教的妖人,不知怎么的,出现在离县城北边十里外的地方。
被北镇抚司的暗哨发现了。
最关键的是,这妖人似乎本身就受伤不轻。
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一瘸一拐的,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扶著树喘气,像是隨时都会倒下。
於是,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周长青迅速做出决定——调集人手,围攻易天行。
周长青亲自带队,带了五十多號人,把那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终於成功抓捕他。
说是打斗,其实更像是一边倒的围殴。
易天行本就伤重,根本没什么还手之力,勉强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打趴下了。
“周长青?”苏白微微眯起眼。
对了,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就是周长青。
苏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先將人押入地下二层,穿琵琶骨!”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几个差役上前,把易天行从地上拖起来。
易天行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拖著往前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只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路过苏白身边时,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大牢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门上的铁环晃了晃,撞在门板上,发出“咣当”的脆响。
他转过身,看著王头。
王头还在喘气,额头的汗又渗出来一层,顺著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衝出几道白痕。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苏大人,剩下的就麻烦您了。”王头抱拳道,语气郑重,“这个妖人是一位舵主,还不能死。上面说了,要活的,要审的。”
苏白点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鬆了口气,又抱了抱拳,带著人走了。
马车轆轆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苏白站在大牢门口,看著那些马车消失在街角,看著尘土慢慢落定,看著街上重新恢復平静。
他抬手拢了拢头髮,转身走进大牢。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混杂著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他穿过通道,走下楼梯,来到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暗,更潮,更冷。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浸在冰水里。
墙壁上渗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细细的水流,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易天行被铁链锁在墙上,双手高高吊起,双脚离地三尺。
两根铁钎穿过他的锁骨,从肩胛骨下方穿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翻著白,像是两张咧开的嘴。
他低著头,头髮披散,看不清表情。
苏白站在他面前,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易天行的影子蜷缩在他影子的角落里,小得像一团墨渍。
“易天行。”苏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又反弹回来,形成重叠的回音。
易天行慢慢抬起头。
那张漆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的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看著苏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扯动,牵动伤口,渗出几缕血丝,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你好像认得我?但我没见过你。”他说,声音沙哑。
苏白面无表情。
“上一次,寧月嬋,围杀,响锣。”
易天行闻言,脸色一变。
“原来是你!”
“那晚,你躲在暗处。我以为是个螻蚁,没在意。”
他顿了顿,歪著头,打量著苏白。
“没想到,居然是县城里面的牢头,不过,你胆子似乎有点小,神力境,都不出来帮帮你的寧大人。”
苏白没有说话。
虽然被易天行误会了。
但他没必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