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在灰白色的荒地上走了將近两天。
他的方向大体是对的。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重——起初是焦炭和油脂,后来混进了腐烂与甜腻的甜腥。那种甜不是果实的甜,是肉在高温下分解后残余的那一层味道。
他没有绕路。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跡越来越多,地上的脚印开始密集,深浅不一,有的拖曳著,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放下来的。他没有停下来检查。他知道自己在靠近。
第三天清晨,他穿过一片被炮火反覆犁过的土坡后,被一道铁丝网拦住了。铁丝网很密,上面掛著锈蚀的铁皮罐和零碎的布条。铁丝网后面是一道矮墙,墙后面有人影在移动。伊森停住了脚步。
“站住!”声音从矮墙后面传来,粗哑,带著警惕。“你从哪来的?哪部分的?”
伊森没有靠近。“缝隙带。一个人。”
矮墙后面探出半个头盔。头盔下面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脸,眼睛很深,盯著伊森看了几秒。“你身上没有军徽。你不是新安条克的人,朝圣者?。”
“都不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矮墙挡住,听不清。过了片刻,他重新探出头:“往前走。別停。有人来接你。”
伊森沿著铁丝网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铁丝网开了一道口子。两边站著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武器虽然已经端起来了,但枪口是向下的,没有对准他。他们看著他,目光在他的面孔和他那件没有標识的制服之间来回移动。
其中一个年长的士兵走上前来。“你是怎么穿过缝隙带的?”
“走著过来的。”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身让开:“指挥官要见你。”
他带著伊森穿过几道掩体,绕过一段废弃的堑壕,来到一处被沙袋和钢板加固过的观察哨前。那人示意伊森进去,自己停在了门口。
观察哨里面很暗,只有一张桌子,桌面上铺著一捲地图,四角用弹药箱压著。一个人站在桌子后面,没有戴头盔,头髮灰白,很短。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有系。他抬起头,看了伊森一眼,目光在他额角的旧伤疤上停了一下。
“你从圣城来的?”
伊森没有回答。
那人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从哪来的。圣言殿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那个人可能不在城里了。我猜不在城里的意思是跑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没有责备,也没有试探。
伊森看著他:“你是什么人?”
“阿维尼翁遏制线北段的指挥官。名字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你从圣城出来,走了两天,到了我这条防线上。你穿过缝隙带,没有带武器,没有带补给,而且你还活著。”
伊森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是怎么出来的,也不管圣城那边怎么想。”
指挥官的声音没有变化,“我在这里守了十一年。我见过那些从缝隙带逃出来的士兵,见过被黑圣杯感染后又被烧死的尸体,见过苍蝇神殿传教士,见过那些自以为能拯救一切却被黑圣杯吞噬的朝圣者。你身上的东西,是我知道唯一能正面压制黑圣杯的东西。”
他停了停。“我需要你。”
“做什么?”
指挥官把地图重新展开,手指落在一个被反覆涂改的位置。“阿维尼翁。黑圣杯在这座城市里扎了根,像瘤子一样在生长。教廷高层的命令是封锁,不进攻,不收容,不放行。那些高层在等,等一个奇蹟,或者等这座城市自己烂死。”
他看向伊森,“你是奇蹟。你是能让他们开始进攻的理由。之前我们派人进去过几次但都是给黑圣杯补充兵力而已。现在有你结果可能会不同。”
伊森看著他:“你手下有多少人?”
“北线有一千二百人。还有其他防线,加起来大约三千。装备够打一次,但撑不了持久战。如果他们愿意配合进攻,我就能调动他们。问题是,他们需要看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进攻不会变成送死的理由。”
“我能做什么?”
指挥官看了他很久。“跟他们站在一起。不需要你杀敌,不需要你冲在最前面。只要你出现在战场上,站在能被看见的位置,他们就会相信。他们会相信这一次和之前那些送死的进攻不一样。”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引擎声,低沉,连续。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灰色的地面上,几辆装甲车正在缓慢移动,车身覆满铁板和焊痕,炮管固定在车顶。
后面跟著几列步兵,步伐整齐,但速度不快。那些人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小,像是被地面压住的。他们的姿態和之前的朝圣者不同,更像是已经习惯了死亡逼近的节奏。
伊森的目光扫过那些装甲车的轮廓,又落回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上。阿维尼翁还在远处,但它的气味已经从缝隙里渗过来了。他放下帘子:“带我去看看你的部队。”
黄昏的时候,伊森站在观察哨外的高处,看那些士兵在堑壕之间移动。他们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声音,像是一台已经被磨合了很久的机器。指挥官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平原。
“明天早上,我会让部队开始向阿维尼翁推进。你不必跟我们进去。你只需要出现在战场上,让敌人和你身边的人都看见你。你的名声早已传遍所以人。”
伊森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有乾裂的泥土。他把手收回去,看向远处那座被灰白色雾气包裹的轮廓:“明天我跟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