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也鬆了口气,叔父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认可能的过失,又强调依法审理,將萧珩从是否定罪拉回到如何审断的程序正义上,为后续转圜留下了空间。
然而,司马道子一系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
王雅再次开口,语气更为肃然。
“谢公所言审理,自当遵从。然萧珩所涉诸事,桩桩件件,或涉军法,或犯国宪,或悖礼制,非止一端。其擂鼓近畿,震动天子,依律便是大不敬!此乃首罪,无可置疑。至於其他,亦可併案严查!”
就在这紧绷时刻,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皇太后殿下,臣王珣有奏。”
眾人望去,只见秘书监王珣手持玉笏,从容出列。
他先向御座和珠帘行礼,又对谢安、司马道子微微頷首,姿態雍容,尽显琅琊王氏百年风仪。
“適才王廷尉与殿下所言,皆是为国法纲纪计,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则,法理不外乎人情,赏罚需斟酌时势。淮南之战,胡马汹汹,淮阴危殆,建康亦为之震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古之良將,亦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例。萧珩以偏师奇袭淮阴,乃断敌粮道、扭转战局之关键,其后追亡逐北,直至江畔,更是勇毅可嘉。其擂鼓之举,方式或可商榷,然臣所知,其追至涂中编已传信江防,奈何人微言轻,某些人不以理会,岂可全然以大不敬论之?若前线將士闻之,奋勇杀敌、冒险建功之后,反因救急权变而获重罪,岂不令忠勇之士齿冷,令后来者畏首畏尾?”
“传信江防?此言当真?”
“原来如此!”
“......”
很快殿內议论声再起,王雅一瞬间满脸惨白,刚想辩解。
“元琳(王珣字)所言,老夫可以为佐证!”
眾人看去,竟是此前在淮北危局时被任命都督江北诸军事的譙王司马恬。
此刻正从殿外被人搀扶著入內,作为宗室长者,且刚刚经歷前线,他的话让眾人不得不信。
“陛下,皇太后殿下,臣前番督师淮北,深知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谢冠军(谢玄)用兵持重,麾下如萧珩者,敢行险著,能建奇功,实乃国之利器。其擂鼓之事,臣亦有耳闻。而禁军沿江守备鬆懈,遇敌不前,京师万千人皆见,何需再辩......”
此话一出,殿內再次沉寂。
没人敢说禁军的不是,但譙王司马恬不同,四万禁军过江遇敌就溃散让他失望至极,此刻也是不吐不快。
此时,那次同为先锋的郗恢也出列发言。
他性格刚直,声音洪亮。
“陛下,皇太后殿下!氐秦举兵十万数南下,意在直下京师,先前谢冠军与敌对峙三阿难以破敌,直至萧珩夜袭淮阴,勇夺泗口方段秦军粮道,此战乃不世之功,然其人却身陷廷狱已让江左百姓寒心,更让北府將士心有所疑!”
郗恢的话很直白,长期驻守京口的他更是知道低下民心,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武將的心声。
郗恢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陛下,皇太后殿下,臣王恭有奏!”
王恭出列,没人敢轻视,他年纪虽轻,但代表的是又是帝戚。
“王廷尉以法论事,殿下以纲纪为重,皆为臣子本分。然法理纲纪,终极目的在於护国安民。萧珩淮阴之功,乃保江淮百姓免於涂炭;江畔鼓声,乃护京师万民免於惊扰。其行或有瑕疵,然其心其效,於国於民,岂非大善?昔汉武帝不禁卫青、霍去病少年锐气,方能北逐匈奴。今若因一將校急於事功、方式欠妥,便无视其擎天保驾之大功,重论其可能之微过,甚至论以重罪,岂非捨本逐末,寒天下英雄之心?臣以为,当厚赏其功,薄责其过,方显朝廷赏罚之明,胸怀之广!”
紧接著,清望高门的代表袁质和国子祭酒荀猗都是言简意賅,態度鲜明地支持厚赏。
至此,殿中形势已然明朗。谢玄的请功,得到了多方力量从不同角度的支持或理解。
这些声音匯聚起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绝非司马道子一系可以轻易忽视或压制的。
珠帘后的皇太后褚蒜子,静静聆听著这一切辩论。
她歷经风雨,深知朝局平衡之道。
此刻,支持厚赏的声音已占上风,且理由充分,牵扯各方利益与人心向背。
而司马道子一系的指控,虽看似占据法理高点,但已显得过於严苛,甚至有打击功臣、倾轧北府之嫌。
终於,皇太后做出了裁决。
“诸卿所议,萧珩之功,灼然可见,朝廷不会掩没。其行事方式,引发爭议,亦需釐清。然国事维艰,正当用人之际,赏功罚过,尤需慎重,以安將士之心,以昭朝廷之公。”
“谢將军为部属请功,其情可悯。从社稷大局、军政实务考量,颇有见地。然法度礼制,亦不可轻废。”
“萧珩之功,先予记录,其淮阴之赏,比照军功常例,先行议定。至於其东海及江中擂鼓立碑等事,是否確属违规逾矩,又或情有可原,交由廷尉详细勘察,务求证据確凿,並参考今日诸卿所议之情、理、势,最终擬议处理意见。谢侍中德望素著,会稽王总录机要,便由你二人共同监督此案审理,务使功过分明,处置公允,既彰朝廷法度,亦不使將士寒心。皇帝以为如何?”
司马曜见褚蒜子已做出如此周全的安排,连忙点头。
“皇太后圣裁,极为妥当。便依此办理。”
见司马曜已经妥协,司马道子心知,在如此多的重臣发声后,太后此议已是最大限度的平衡,既未立刻重赏萧珩,又未支持严惩,还將监督权交给了自己和谢安,算是各退一步。
他若再强行纠缠,反倒显得不识大体,於是躬身道。
“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会同谢公,督飭廷尉公正审理。”
谢安亦躬身:“老臣遵旨。”
谢玄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虽未立刻为萧珩爭取到厚赏,但已在朝堂上公然確认了其大功,並驳斥了最严厉的指控,避免了最坏的结果,这已是目前形势下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
“退朝——”
隨著內侍的唱喏,这场波澜起伏的朝会终於落下帷幕。
萧珩的名字,伴隨著他的功绩与爭议在当日又变成了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