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应了,將手中布包递给萧文寿。
“阿姊,一点心意,贴补家用。”
布包沉甸甸,萧文寿接过便知分量不轻,眼眶更湿。
“这如何使得,快,快进屋里说话,外头冷。”
萧文寿將二人让进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堂屋,忙不迭地去倒水点起了地上的火盆。
屋內陈设简陋,萧源之將带来的肉脯、糕饼等物放在唯一一张掉漆的案几上,刘道怜的眼睛立刻黏在了上面。
萧珩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屋內,他转向正捧著粗陶碗走来的萧文寿,隨意地问。
“阿姊,怎不见寄奴?”
萧文寿明显愣了一下,连旁边正偷偷伸手想摸糕饼的刘道怜也停住了动作,抬头好奇地看向这位陌生的三舅。
萧文寿將碗放在萧珩面前,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三郎如何知道裕儿的小名?你小时来家,寄奴可还没在我这!”
萧珩心头一惊,立刻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
“在北府时,仿佛听京口同袍提起过一句,说刘功曹家有位少年,小字寄奴,颇为勤勉。方才进门未见年长少年,便隨口一问。”
他这话半真半假,北府军中京口籍將士眾多,提及同乡子弟也是常事,算是圆了过去。
萧文寿听后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慈爱又心疼的神色。
“寄奴一早就上山打柴去了。眼看要过年,柴火要备足,也能多换几个钱贴补。”
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这孩子,总是閒不住,也该回了。”
萧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模擬中他確实未曾直接遇见刘裕,可能此刻正在山中。时机未至,强求反而不美。
他心中那点隱隱的期待和算计暂且按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个从进门起就异常安静的小身影上刘道规脸上。
这孩子与刘道怜的跳脱截然不同,自打过招呼后,就搬了个小木墩坐在离火盆稍远的角落。他不看糕饼,不看肉脯,那双黑亮的眼睛,几乎一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锁定在萧珩腰间那口长刀上。
萧珩依稀记得,刘裕这两个异母弟,后来似乎都从了军。其中一个颇为勇悍善战,他看著刘道规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以及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对兵器的渴望与探究,心中微微一动。
“你!”
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內閒聊的萧源之和萧文寿都看了过来。他对著刘道规。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刘道规像是被惊醒,视线从刀上移开,迎上萧珩的目光,没有怯意,站起身,规矩答道。
“回三舅,我叫刘三,今年八岁。”
声音很是清晰,也很有礼貌,站姿也稳。
“刘三,”萧珩念了一遍,又问,“喜欢刀?”
刘道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喜欢!”
顿了顿,又补充道。
“阿兄以前捡到过一柄断刀,磨亮了的,我也拿过,很沉!”
他说的是刘裕,提起兄长,孩子眼里有光。
萧文寿在一旁忙道。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刀啊枪的。”
语气却並不严厉,只是寻常妇人对孩子玩闹之物的不以为然。
萧珩却笑了笑,忽然解下腰间的横刀。
这个动作让萧源之都有些侧目。
萧珩將连鞘的刀平放在案几上,对刘道规招招手。
“过来,拿拿看。”
刘道规愣了一下,看向母亲。萧文寿也有些无措。
“三郎,这!”
“无妨,孩子好奇。”
萧珩语气温和,笑著回道。
刘道规得到母亲默许的眼神,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先看了看萧珩,然后伸出双手,有些费力地捧起那把长刀。
刀確实沉,八岁的孩子捧著略显吃力,但他咬紧牙关,稳稳抱住,低头仔细看著刀鞘的纹理,隨后又用手轻轻触碰著上面的纹路,眼神里满是惊喜。
萧珩看著他专注的样子,缓声道。
“刀是利器,可护身,可杀敌,也可惹祸,等你长大了舅舅送你!”
刘道规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
“真的!”
童言稚语,却自有一股朴素的天真。
但这话让一旁的萧文寿眼神有些复杂,他看向萧源之。
萧源之倒是笑著解释。
“三郎如今是北府將军,刚打了胜仗回来,阿姊难道不知?”
萧文寿怎么会不知道,刘裕已经问过他好几回了,她每次都是敷衍过去的。
“知道,怎会不知,当时江边还有人放灯呢,只是......”
萧珩听著都有些好奇,他没有去问萧文寿,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刘道规,此刻他已经將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脸上,萧珩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將刀放回。
刘道规虽不舍,还是听话地將刀轻轻放回案上,退回原位,只是目光依旧流连。
萧珩重新佩好刀,心中已有计较,刘裕估计已经知道了自己,他如今还是幼龙,不可操之过急。但这个刘道规,年纪虽小,心性已显露出不凡的沉稳和对武事的天然亲近,或许是一块值得稍加留意的璞玉。未来还有机会,或也能成为助力,至少,不是坏事。
两人在萧文寿家吃了午饭,嘱咐阿姊保重身体,答应年后再来探望,便告辞了。
萧文寿带著两个儿子送到巷口,依依不捨,
离开那陋巷,重新走在京口喧闹的街道上,江风依旧凛冽。
萧珩回头望了一眼那淹没在眾多低矮房屋中的巷口,將其记在心里。
刘裕未曾得见,略有遗憾,但並非一无所获。
未来还长,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无论是未来的帝王,还是未来的將领,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首先他自己得先成为足够高的山,足够广阔的渊。
当然,京口这里不光只有刘裕,还有刘穆之、檀道济等等都需要去挖掘。
两人没有著急回码头,而是按照张玄之留下的地址寻到了东海徐氏的京口宅院。
萧珩没有去见徐羡之,只留下了一封信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