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
“愣着做什么?快些!”年轻狱卒冻得跺脚,心烦气躁地催促。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正要往不远处一个被风雪掩去大半的浅坑拖去,年轻狱卒眼尖,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顾澜亭死死攥着的右手,想着说不定有能立功的东西。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被强行掰开,掌心一件小物随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个分辨不出颜色的手绳,已经断裂了。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着“什么破玩意儿”,伸手想去拾起那绳子细看,一声隐约的狼嚎就突然自远处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应和的嚎叫。
虽说声音很微弱,似乎离得不近,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还是显得格外瘆人。
“是狼群!”年长狱卒脸色煞白,一把将同伴拽起,“还要那破烂作甚,快,快把人丢下去,赶紧走!”
年轻狱卒也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顾澜亭,踉跄着奔到坑边使劲一抛,也看不清落处,便连滚爬回板车旁,跳上车,扬鞭抽打骡子。
骡子受惊,拖着板车在山林小径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笼罩乱葬岗,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簌簌的微响。
不到一刻钟,那被抛入浅坑,覆着薄雪的“尸身”,手指忽然轻微动了动。
顾澜亭睫上凝霜,唇瓣苍白干裂,面颊冻得青紫。
片刻后,他覆满霜花的眼睫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线。他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起一点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伤口麻木的痛楚袭来,他第一反应感受右手,却发现掌心空荡荡的,攥着的东西不见了。
顾澜亭思绪昏沉,潜意识里,那是唯一和她有牵绊的东西了。
他强撑着抬头,透过眼睫的霜雪往前看去,涣散的目光在雪泥中艰难搜寻。
片刻后,他视线一顿。
坑沿的积雪下,隐约露出一截暗红的手绳。
顾澜亭挣扎着,试图抬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向前伸去。
指尖与手绳之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急促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昏沉的神智被激得清醒了半分。
他试图挪动身体去够。
轻轻一动,便牵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又迅速洇红在身下的白雪,慢慢凝结成暗红的冰。
顾澜亭却似不知痛楚,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绳,一寸寸向前挪去。
雪泥沾染了脸颊,混合着血污。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
分明只是一掌距离,他却挣扎了许久。
他浑身几乎失去知觉,眼皮阵阵发沉,指尖终于触及绳结。
勾回,手指蜷缩,死死攥入掌心。
顾澜亭无力再动,趴在雪窝中,强撑着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气入肺,他低低呛咳几声,咳出几口瘀血。
风雪呼啸,顾澜亭五感濒临涣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风鸣,眼前的光影渐渐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
像是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那声音……
同一时刻,山林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