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说这话时, 声线缥缈如风。
许臬愣愣看着她,脑海一片空白,唯余“未来”二字, 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无情碾碎了他所有隐秘的期盼。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等言语, 他只会嗤之以鼻, 视作癔症疯语。
可说这话的人是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来自四百年后, 所以她偶尔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所以她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所以她看待世事总是带着近乎无情的疏离。
她永远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不曾为任何人停驻。
那么她此番回杭州,是为了寻找归路?
许臬看着她月光下温和沉静的脸,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的眸光如此柔和, 却又如此无情, 映照着如水月色, 却无半分涟漪。
许臬心口钝痛,觉得她好似一缕抓不住的风, 一片留不住的云, 无论他如何伸手, 终究只会穿过虚无。
寂静中,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师父当年说的话。
“你与她, 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实则云泥异路, 星汉遥迢……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 得其所求,返其本真……”
原来这便是师父口中的“云泥异路,星汉遥迢”。
许臬觉得喉咙仿佛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呼吸艰涩疼痛。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低哑开口:“那你这次回杭州,是准备要离开了么?”
石韫玉嗯了一声:“或许能,或许一时还不能,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许臬听懂了。
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她也会执着寻找归途。
这意味着她的心扉永远不会为这里的任何人敞开。
思及此处,许臬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他自私些,或许会选择恶劣的将她囚禁起来,阻止她离开。可他做不到,他想让她过得好,想让她得偿所愿。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许臬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胸口。他想问她的家乡是何模样,想问她在彼处是何身份,可曾展眉舒怀?想问四百年后的江山是何人掌权。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与不甘,都只化作一句苍白的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石韫玉闻言略微松了口气,笑道:“借你吉言。”
许臬低头看了眼怀中微沉的木匣,递还给她:“此去杭州山高水远,路途漫长,处处需要花销,这些你留着。”
石韫玉摇摇头,把匣子推了回去:“季陵兄,这些就当是我偿还部分人情,你知道的,我不喜亏欠。”
许臬指尖蜷缩,终究没有再推拒。
他不愿见她为难。
屋内一片静谧,窗外有微风吹过,草木沙沙摇曳。
许臬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清醒冷静一些。
石韫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开口:“更深露重,你是要回关城,还是打算在太原留一日?”
许臬低垂着眼,轻声道:“要回去。”
时辰不早,她明日还要赶路,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再不愿意,他也的确得离开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目光头一次不再克制,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面庞。
石韫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垂下眼睛。
片刻后,许臬收回视线,低声道:“我走了。”
石韫玉温声叮嘱:“嗯,夜里行路务必当心。”
许臬点头,默然了几息,沉声道:“等这边事了,若你仍在杭州,我定会去寻你。”
石韫玉一怔,未及回应,许臬已掀开幔帐离开。
她跟着坐到床沿,只见一片朦胧月色中,许臬走向窗口。
正欲趿鞋相送,却见许臬身影突然一顿,又转了回来。
不等她开口,对方大步走回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许臬长睫低垂,眼中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低得近乎恳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石韫玉默然片刻。
此一别,或许当真再无相见之期。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想站起身,许臬已将木匣置于一旁,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下巴抵到了他肩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怀抱带着微凉的草木的清气。
她能清晰感受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石韫玉心中无声叹息。
犹豫一瞬,她终是抬手回抱住他,在他后背安抚般地轻拍了几下。
她感觉到许臬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力道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月光如水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道清晰凝实,一道却仿佛蒙着层轻纱,朦胧疏淡,宛如来自不同维度的交错,短暂重叠,终将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