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人语马嘶。于禁押解著伊籍,连夜去往大都督营。私见敌国使者,绝对是大忌。他必须儘快处置,一息都耽搁不得。
营地內,都是东吴的细作。于禁稍有怠慢,定有人向吕蒙密报。他如今身份敏感,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伊籍发梢凌乱,眼神含泪: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於明白人眼睁睁看著糊涂人,干蠢事!今天我失败了,你可以好好地嘲笑,但东吴根本不讲信义啊。”
“不管吕蒙答应你什么,都做不了数。你这么忠心耿耿,对得起魏王吗?你侍奉魏王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
“现在又如此作践自己,为东吴鞍前马后。于禁啊于禁,你连条狗都不如!你好好看看,江东士人是怎么看待你的,你要自绝后路吗?”
于禁挥舞马鞭,“啪”地一声破空大响,抽在伊籍脸上:
“住口,你给我住口。我兵败樊城,如丧家之犬,被迫对关羽虚以委蛇。我恨他,我恨死他了。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沦丧至此。”
“我本可以好好侍奉魏王,过著万人敬仰的日子。是谁,让我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关羽。我恨不得食羽肉,寢羽皮!”
“麦城残兵数百,拿什么和大都督斗?想让我捨弃现在的一切,投靠关羽,除非我脑子被驴踢了,从茅坑摔下去。”
伊籍仰天垂泪,非畏死也,只觉有愧於君侯。他还没有来得及向君侯示警,就这么死了太窝囊。
于禁昂首挺胸,进入吴营。他被解救以来,第一次立功,自与他人不同。
年轻的时候,侍奉魏王,也曾这么风光过。数月的磨难下来,他的头髮彻底花白,如风中残烛。
这一次,要爭气。
帐外,虞翻肃候在前,眼神犀望:“于禁,你不过是抓了一个小贼,还是送上门的小贼,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侍奉曹操三十年,连贞操都守不住,投降了关羽,现在却想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至尊收留你,提拔你,你现在还在江陵的囚笼里呢。”
“尽忠职守、信守约言、不失诚信,只有正人君子才能做到。你现在只是做到了人臣的本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于禁捏紧指节,心肺都被扎穿了。伊籍可以这么说,毕竟是敌人,他自认为承受能力可以。
虞翻凭什么。
“將伊籍押进来。”吕蒙声音威沉,带著些许不满。
虞翻这个人太有个性了,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刚直率真,狂放不羈,学识渊博,敢言直諫,孙权都拿他没有办法。
也正因为这种傲气,被他正眼一瞧之人,能感受到荣幸。
聪明人不会上当,傅士仁这样粗鄙的武人,非常吃这一套。虞翻花言巧语,他如遇知己,索性投了。
傅士仁投降,才成功逼降糜芳。
虞翻这人还有妙用,又是江东大儒,吕蒙的容忍度很高。
甲士凶狠地押著伊籍,又將于禁隔离在外。
伊籍眼神轻蔑,深深瞟了于禁一眼,好像在说:看看你现在丑陋的模样。
于禁手势扬了扬,又垂了下来,没勇气提出入帐的请求。江东子弟从头到尾都在骄傲,可他们到底有何骄傲的资本,谁都琢磨不透。
吕蒙热络地迎上来,亲自为伊籍解下绳索,紧紧握著伊籍的手:
“至尊曾在我面前提起先生,说先生出使东吴,雍容风议,见礼於世,蒙一直心有仰慕。”
这一握,握得周围军士的心也一颤,真礼贤下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