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轻振,那朵山茶花被內力震成细碎的红色粉末,纷纷扬扬散入雪地。
同一瞬间,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丈余处,单膝跪地。
皆是玄衣劲装,腰佩窄刃,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隱龙卫。
“肃清此地方圆百丈之內一切隱患。”
暮凉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冷冽。
“明桩暗哨、机关陷阱、不明之物——无论是什么,天亮之前,必须將这地界清理乾净。”
“殿下將要居於此地,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不妥。”
“竹林小径,拓宽平整。下次殿下车驾再来,需能直抵门前。”
“遵命,统领。”
隱龙卫齐声应诺,声线低哑如夜风磨过枯刃。
暮凉未再多言,玄色衣袂在风中倏然展开,如夜鸦振翼。
足尖在覆雪的竹枝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离弦冷箭般射入沉沉夜空。
几个起落便掠过茫茫竹海,朝著镜月湖西岸疾掠而去。
夜风在耳畔厉啸,他的目光始终锁著前方。
那辆摇曳著水晶铃的马车,正沿著湖畔蜿蜒的小道不疾不徐地行驶。
车窗內透出暖黄的灯火,在无边的浓黑里,像温柔的星子。
他提速追上,最终如一片影,悄然落定在马车厢后的横辕上。
屈膝坐下,背脊挺直如孤松,玄衣几乎与身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厢里传来隱约的谈笑,是微雨在兴致勃勃地盘算地契到手后该如何布置庭院、修缮屋舍。
棠溪雪偶尔应一声,嗓音慵懒带笑,似春水微澜。
暮凉静静听著,按在刀柄上的指节,缓缓鬆开了。
他抬首,回望那座已被远远拋在夜色深处的宅院方向。
月光下,它只剩一个模糊幽暗的轮廓,沉默地立在湖光与雪色之间。
但很快——他想——那里便会亮起灯火,会有炊烟暖雾,会有琴声流淌,会有她的笑语。
会像一个……家的模样。
马车碾过宫道积雪,铃声清越,一路驶向皇城巍峨的轮廓。
而镜月湖东畔,红山茶依旧开得炽烈灼目。
隱龙卫的身影在宅院內外时隱时现,有人默然清扫庭除,有人利落斩竹拓路,將一切可能潜藏的危险与污浊,无声涤盪。
镜公主要在宫外居住的消息,也被隱龙卫递到了承天殿的御案之上。
圣宸帝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简短的密报上,久久未动。
殿內空气仿佛隨之凝固、降温,陷入一片死寂的酷寒。
侍立一旁的大统领沈错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那股冷意直往鎧甲缝隙里钻。
他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得,这回怕是千里冰封了。回头得让膳房备好最烈的酒……当然,前提是陛下消气后,我还有命去喝。”
“沈错,”帝王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殿外的霜雪更冷,“你说——宫外,到底有什么在勾著她?”
“织织为何……忽然想搬出去?”
沈错喉结微动,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平稳:
“陛下,公主殿下已成年,按祖制,於宫外別居亦是常理。您……何须如此动怒?殿下总归是要择选駙马的,居宫外,反倒便宜。”
“她只是公主,又非中宫皇后……”他试图劝解,“您何苦拘著她非得住在宫里……”
“闭嘴。不会说话就当哑巴!”棠溪夜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沈错瞬间噤声。
宝贝织织要跑了。
这个认知,让素来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湖深处莫名地盪开一丝陌生的慌乱。
长生殿不够好么?他在心中默问。
她若嫌小,嫌僻静,嫌旧了……
她想住到承天殿来,也不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