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穿过层层叠叠的恩怨与时光的尘埃,定格在更久远的从前。
“小皇叔~”
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带著全然的依赖与欢喜,仿佛还在耳畔。
那个总喜欢拽著他衣袖,仰著瓷白小脸对他笑的小雪儿,眉眼弯弯,眼里有星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竟走到了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相见如仇的地步?
明明最初……
是他亲手,將她从北境的凛冽风霜中,捡回来的。
那一年,他刚满五岁。
家破人亡的血色尚未从眼前褪尽,裹著满身风雪与刻骨的寒意,被人从北境冰窟中勉强救回。
回京的路上,马车顛簸,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死寂雪原。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的哭声。
像濒死小兽的呜咽,细不可闻,却莫名揪住了他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他执意让马车停下,不顾侍从劝阻,循著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齐膝的积雪中。
然后,他在一块被风雪半掩的巨石后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裹在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破旧襁褓中,几乎已被冻僵的女婴。
小脸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心口处,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颤抖著伸出手,笨拙地將那冰冷的一小团抱进怀里。
襁褓中滑出一条精致的织泪瓔珞,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状的蓝宝石,在朦朧的天光下,幽蓝深邃,內里仿佛有星尘流转。
宝石內封藏著一朵雪花图案。
雪。
同他名字里的“霽”一样,都与这漫无边际的埋葬了他一切的白,有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尚且单薄的怀抱裹紧她,將她带回了摇摇欲坠的北辰王府。
老军医看著襁褓中气息奄奄的小女婴,最终沉重地摇头:
“小主子,恕老朽直言……这孩儿先天不足,胎里带来的弱症极重,又受了这番冻饿……”
“我们北辰王府如今的境况,您也知道,自保都尚且艰难。这孩子,恐怕……养不活。”
“养不活?”
年仅五岁的北辰霽,听完这句话,沉默地走到临时搭起的摇篮边。
他看著里面那张依旧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小脸,看著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起伏。
“怎么就养活不了呢?”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逐渐从孩童的懵懂惊慌,沉淀为一种幽深冰冷的不属於这个年龄的阴鬱。
既然……他可能养不活他的小雪儿。
而皇宫里,恰巧有一个刚刚降生,尊贵无比被无数御医精心呵护著的九公主。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雪儿呢?
让她代替那个真正的公主,享受皇室最好的御医,最精心的照料,最安稳无忧的环境。
这或许……是她能在这冰冷世间活下去的唯一的机会。
至於那个真正的公主……
一丝属於孩童却又异常残酷冰冷的暗光,掠过他尚显稚嫩却已凝满风霜的眼底。
既然他的父母因这棠溪皇室而亡,既然这看似煌煌的王朝负他北辰氏满门鲜血与忠诚。
那么,让这所谓的皇室血脉也流落在外。
尝一尝他曾经歷过的顛沛流离、隱忍藏匿,以及永远无法触及真正亲情的滋味。
算不算一种……迟来的、公平的回报?
更何况,据他所知,那位九公主的生母,似乎还与害死他父王的叛徒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是那叛將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