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棠溪雪踏出流萤殿的剎那,便轻柔又固执地覆上她的肩头。
她拢了拢雪氅,正要步入那片茫茫,目光却被侧方一扇敞开的雕花玉窗悄然牵住。
窗內,雪白纱幔被风拂动,如梦境边缘起伏的呼吸。
其下,月白梵衣的少年圣僧正垂眸静坐,身形似一脉凝驻的月光,在满殿暖黄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清寂的冷。
那衣料极柔软,流淌般垂落,每一道褶皱都沉淀著窗外漫入的雪夜特有的冷白辉光。
他静得如同一件供於佛前的瓷器——十六七岁的骨相尚存著少年人独有的,未完全被庄严法相覆盖的柔和轮廓。
肌肤是那种被山涧浸润了千年,又承接过整夜月华的上好白玉,薄而通透,仿佛能窥见其下淡青色血脉如静水深流。
让人觉得,似乎只需指尖稍重的一叩,这尊静謐的瓷胎便会发出清音,绽开不可见的冰纹。
眉是远山尽头最后一抹黛色,细长舒朗,安然棲於饱满的额下。
眼睫格外浓密纤长,垂下时在眼瞼投落一小片宛如禪意的阴影,隨著他吐纳间极微弱的起伏,如寒潭边敛翅棲息的蝶。
“非明。”
她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嗓音被夜风送来,似檐角银铃轻振,既沾著雪的清冽,又含著春水初融的温软。
打坐的少年应声,缓缓掀起了眼帘。
那一瞬,仿佛寂寂古寺中紧闭的绘有飞天藻井的殿门,被一道天光温柔推开。
瞳仁是雨后初霽时最澄澈的天空之色,清亮至极,却望不见底。
里面盛著的並非人间烟火薰染出的悲欢,倒像收尽了整片秋日洗炼过的高旷虚空,纯粹得让凝视者心尖驀然一颤。
“织姐姐,好久不见。”
圣非明的嗓音空灵温醇,似被无数遍梵唱与深山古泉浸润过,透著寧澈。
然而,当那双澄澈眼瞳清晰映出窗外白衣少女的身影时,那无边虚空般的眸底,似乎悄然晕开了一缕极淡的属於人间的温度。
他在麟台清修,亦曾入世行走,这几载並非未见过那位举止荒唐的镜公主。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
“是啊……上一次相见,仿佛已隔了一世,犹在彼岸佛国。”
棠溪雪眼中泛起回忆的微澜。
那时的小圣僧,才九岁光景,一袭白色梵衣尚显宽大。
为护佑一群被邪修掳掠、欲用以炼药的婴孩,他竟以稚弱身躯死死拦在恶徒之前,结果一同被掳。
流萤月洲的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灼热烫人,她於茫茫沙海中,先听见的是孩童无助的呜咽,而后,便看到了那个即便衣衫破损、满面尘灰,却依然张开双臂,將更幼小者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那年,她十二岁,正是被老药神带出谷四处行医济世的时候。
她执剑而来,衣袂如云,剑光似雪,將那些恶徒尽数斩落。
残阳如血,映著她剑尖滴落的血珠与不染尘埃的侧脸。
小圣僧跌坐在沙地里,仰头望著逆光而来的少女,仿佛看见真佛显化,周身沐著万丈慈悲光。
“小师父,你很勇敢嘛。”
她归剑入鞘,俯身向他伸出手,眸子映著大漠落日,璀璨胜过星河。
“小僧,圣非明。”
他握住那只手,掌心温暖,声音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眼眸却亮得惊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好名字。”
她笑意清浅。
“走吧,我们回家。”
她將他和那些婴孩都带回了悬空城。
不久后,可怕的时疫如灰色潮水般席捲神国,繁华顷刻枯萎,诵经声与祈祷声日夜不绝,却压不住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