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来几个徒弟,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第二天,白云观门口贴出了告示:
“本观奉三清法旨,於金陵危难之际,布下九天玄女大阵,护佑全城百姓平安。今妖魔已退,特开坛做法,酬谢诸神。凡有心还愿者,可捐功德,多少不限,心诚则灵。”
告示一出,还真有不少人来捐钱。
赵观主坐在功德箱旁,笑眯眯地数著铜板。
这一幕,被来城南办事的陈长安看到了。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片刻,摇摇头,转身走了。
没有揭穿,没有制止。
没必要。
百姓需要寄託,需要感恩,需要相信是神仙救了他们。
至於这个神仙是谁,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这就够了。
11月初,金陵已经完全恢復了往日的繁华。
秦淮河上,画舫重新游弋。夫子庙前,小吃摊重新开张。新街口,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如果不看城墙上那些弹孔,不看街上那些拄拐的伤兵,几乎要以为战爭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夏国人的韧性。
只要给一点喘息的机会,就能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这天下午,陈长安下山採买。
他需要一些硃砂和黄纸——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灵气,画不出真正的符籙,但他习惯了每天画几笔,算是修心。
走在城南的集市上,他被各种声音包围。
“小道长,买点梨吧!刚摘的,甜!”
“小道长,我这有上好的宣纸,便宜卖你!”
“小道长,来碗鸭血粉丝汤?不要钱!”
陈长安笑著摇头,一一谢绝。
走到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摊子前,他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先生,戴著一副圆眼镜,正在给一个小孩讲解毛笔的用法。
“小笔写小字,大笔写大字。这笔是狼毫,適合写楷书。这笔是羊毫,適合写行书……”
讲得很认真。
陈长安等老先生讲完,才上前:“老先生,请问有硃砂和黄纸吗?”
老先生抬头,推了推眼镜:“有,有。小道长要画符?”
“隨便画画。”
老先生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上好的硃砂和符纸:“这些是战前存的货,质量好。现在想买都买不到了。”
陈长安看了看,確实不错:“多少钱?”
老先生摆摆手:“不要钱。”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先生说,“我儿子守城墙时受了伤,是神仙送来的药救了他的命。你是道士,是侍奉神仙的人,我送你点硃砂黄纸,就当是感谢神仙了。”
陈长安还想推辞,老先生已经把东西包好,塞到他手里:“拿著拿著!再推辞我可生气了!”
陈长安只好收下:“那就……谢谢老先生了。”
“不谢不谢。”老先生笑著说,“对了小道长,你们紫金山道观,供的是哪位神仙啊?”
陈长安愣了一下:“三清祖师。”
“我知道是三清。”老先生压低声音,“我是问,是哪位神仙显灵,救了金陵?”
陈长安沉默片刻:“三清祖师,都显灵了。”
“也是,也是。”老先生点头,“神仙的事情,我们凡人哪能全知道。反正知道有神仙保佑,就行了。”
陈长安鞠躬告辞。
走出集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先生还在给另一个客人讲解毛笔,神情专注,语气温和。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孩童追逐打闹,老人晒太阳閒聊。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景象。
但在半年前,这是奢望。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感觉丹田里的气旋又凝实了一分。
这半年,他每晚炼化魂魄,修为进步神速。从筑基一层到筑基三层,只用了四个月。现在已经是筑基三层巔峰,隨时可能突破到筑基中期。
但他不著急。
修炼如登山,欲速则不达。
尤其是心境——这半年的守护,这半年的见证,让他对“道”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道在何处?
道在寻常日子里,在百姓的笑脸上,在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城市里。
道在守护,在坚持,在希望。
他提著硃砂和黄纸,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茶摊时,听见几个老人在閒聊。
“听说汉江那边打得惨啊,鬼子又增兵了。”
“唉,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管怎样,金陵守住了。有了这个先例,其他地方就有信心了。”
“是啊,金陵能守住,其他地方也能守住。”
“天佑中华……”
陈长安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天佑中华?
不,是人佑中华。
是用血肉筑起长城的士兵,是用双手重建家园的百姓,是用生命守护希望的每一个人。
包括他。
虽然他的方式,和別人不同。
但目標是一样的。
让这片土地,重归和平。
让这些人,重获安寧。
他抬起头,看向紫金山的方向。
道观在山腰,在绿树掩映中,只露出飞檐的一角。
那里是他的道场。
也是他的战场。
他会继续守在那里。
守这座城。
守这些人。
直到最后的胜利。
他加快了脚步。
山上,还有功课要做。
山下,还有生活要继续。
这就是乱世中的桃源。
脆弱,但坚韧。
短暂,但真实。
值得用一切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