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是老人、孩子、伤兵、残疾人。
一个老奶奶拄著拐杖,颤巍巍地排到窗口。
“大娘,今天没粥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没……没了?”老奶奶愣住了,“这才中午啊。”
“说没了就没了。”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手,“明天早点来。”
老奶奶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快点!別耽误时间!”
她只好拄著拐杖,蹣跚离开。
不远处,陈长安站在街角,静静看著。
他不是来看粥的。
他是来看粮的。
昨天晚上,李佑国报告,救济站的仓库里新到了一批粮食——五百袋大米,两百袋麵粉。
但现在,仓库是空的。
粮呢?
陈长安让军魂跟踪。
发现粮被运到了城西一个私人仓库。
仓库的主人,是工商局刘科长的连襟。
刘科长通过关係,把这批救济粮“处理”了——名义上是“过期”,实际上是转手倒卖。卖到黑市,价格翻倍。
赚的钱,刘科长拿六成,连襟拿三成,剩下的打点各个环节。
同样的把戏,还用在药品、食盐、衣物、煤炭上。
救济站的药品,被换成过期的假药。
食盐被掺了沙子。
衣物被换成破布。
煤炭被换成煤渣。
而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黑市上,价格高得离谱。
陈长安在城西黑市转了一圈。
看到了標著“红十字会专用”的盘尼西林,一盒卖十块大洋。
看到了“军需特供”的棉大衣,一件卖五块大洋。
看到了“救济站专供”的精盐,一斤卖一块大洋。
买的人还不少——都是有钱人。
穷人呢?
穷人在救济站排队,领掺沙子的盐,领过期的药,领破布做的衣服。
陈长安站在黑市街头,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道观,天已经黑了。
李佑国等在殿里。
“主公,查清楚了。”他递上一份名单,“涉及倒卖救济物资的官员,一共十七人。从科长到处长都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陈长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都是新面孔。
不是王处长、赵局长那种明目张胆欺压百姓的。
是更隱蔽,更狡猾,更贪婪的。
“这些人,”他慢慢说,“比王处长更可恶。”
“为什么?”
“王处长贪,至少还让百姓知道他在贪。这些人贪,贪的是救命的物资,贪完了还要装好人,让百姓感谢他们。”陈长安把名单放在供桌上,“而且,他们形成了一个体系——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掩护,互相分赃。抓一个,没用。得全抓。”
“那主公的意思是……”
陈长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殿门口,看著山下的金陵城。
夜色中的金陵,灯火点点,像星空倒映在地面。
很美。
但这美丽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腐烂。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果府会失败。
不是鬼子太强。
是自己太烂。
烂到根子里。
烂到无药可救。
“继续盯著。”最后他说,“名单上这些人,先不动。”
“为什么?”
“因为动了也没用。”陈长安声音很平静,“今天抓了这十七个,明天会有新的十七个。只要这个制度还在,只要这个环境还在,腐败就会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李佑国沉默了。
他是军人,生前最恨贪官污吏。
但他也知道,主公说得对。
腐败不是个別人的问题。
是整个体系的问题。
“那我们……”他问,“就不管了?”
“管。”陈长安转身,眼神坚定,“但要换个管法。”
“怎么管?”
陈长安没回答。
他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
青烟升起,繚绕在神像前。
三清祖师垂目下视,面容悲悯。
仿佛在说:人间苦难,何日方休?
陈长安把香插进香炉。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一个很大的决定。
但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对李佑国说:“先这样吧。你继续盯著,有什么新情况,隨时报告。”
“是。”
李佑国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陈长安一个人。
他看著神像,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说:
“师父,您教我修道,教我向善,教我守护苍生。”
“可您没教我,当苍生被自己人祸害时,该怎么办。”
“杀鬼子,我毫不犹豫。”
“杀同胞……我下不去手。”
“但不杀,他们就会继续祸害。”
“我该怎么办?”
神像不语。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像在思考。
像在嘆息。
这一夜,陈长安没有修炼。
他坐在蒲团上,想了一夜。
想金陵城的未来。
想这座他守了一年的城。
想城里那些他救了一年的百姓。
想那些贪婪的官员,那些可怜的穷人,那些在黑市买救命药的富人。
想这个腐烂的果府,这个苦难的国家。
想了很多。
想到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走出大殿。
晨雾瀰漫,紫金山还在沉睡。
但金陵城已经醒了。
炊烟升起,鸡鸣狗吠,新的一天开始。
陈长安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
做出了决定。
既然这个体系烂了。
那就……
换个体系。
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继续守。
守到该换的时候。
守到能换的时候。
他转身回殿,开始晨课。
该修炼了。
只有更强,才能做更多。
才能改变更多。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