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镇虏堡下了场大雨。乾旱已久的大地得到滋润,新开垦的田地免去了灌溉,军民垦荒的进度大为提高。
西北边镇只能一年一熟,但也有夏收和秋收。不同地块分別种植春种夏收、春种秋收的作物,形成夏、秋两季收穫,可以规避旱涝风险。
史载崇禎元年延绥镇大旱,但流寇集中爆发於冬季。照现在看来,应是夏季有雨,夏收尚有保障。下半年应是无雨,秋粮將面临绝收的窘境。
方华未雨绸繆,边墙內新垦荒田以种植糜子为主,连小米都不种,只因糜子比小米更耐旱、耐风沙、生长期更短。通常,边镇军民在五月芒种前后播种糜子,八月秋分前后收穫。
边墙外围垦柳海子、黄海子,最早有望在六月底前完成,便只能种蕎麦了。这是边镇最重要的救灾作物,生长期极短,仅七十五天左右。
俗语有曰:“蕎麦出土就开花,七十五天就归家”。若春旱导致夏粮绝收,边镇军民便会在六月至七月补种蕎麦,十月初霜降前收穫。
方华下令在镇字第三墩台西侧扒开豁口,修筑城门,方便军民出边垦荒。这处城门命名为镇虏门,紧邻墩台,方便守御。
五月下旬,边墙內垦荒进入尾声。二十二日,方华率领二百余人马出边,走镇虏门穿过大边边墙。
这是延绥镇防御蒙古部落的第一道防线,由一道堑壕、一道边墙组成,向来防守严密,不许私自出边,更不许私开城门。
为了垦田自活,方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骑著青玉驄来到镇虏门前,见门上设有望楼,置有銃炮。两侧用夯土加高加厚,中间装了两扇木门。门前新挖了壕沟,装有吊桥,虽然简陋,足以抵御蒙古小股骑兵的侵扰。
出边之后,但见青黄相接,目之所及皆是牧草,微风翻起层层绿浪。二三里外,柳海子、黄海子像两块镶嵌在草原上的翡翠,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马蹄踏过草地,惊起漫天蚂蚱,几只云雀扑棱著翅膀飞上云霄,叫声清亮。
青玉驄是猛如虎赠给方华的蒙古骏马,此刻回到草原,兴奋地扬起四蹄,鬃毛迎风飞扬。镇虏堡內有一百四十多匹骡马,平时都放在堡城以南的草场上放牧,水草不佳。这些牲畜大多是第一次出边,见遍地都是新鲜牧草,亦是大为振奋,爭相啃食脚下的牧草。
远处的草坡上,几个蒙古牧民远远望见明军骑兵出边,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羊群也不要了,骑上马便匆匆离开。
万历以来,套寇没落。延绥镇明军常在秋季出边烧荒,以防韃子入寇。
方华心情大悦,嘆道:“黄河百害,惟利河套。河套广袤草原,祖宗弃之不用,修筑边墙隔绝敌我,岂不可惜?他年,本使必收復河套,沿河广为垦田,草原尽作牧场。”
左右纷纷附和,邢川则说道:“河套盛產良马,边镇称之为河套马,脚力、耐力甚佳。倘使圣教广有良马,则可广置骑兵,將来亦可藉此对付建奴矣。”
太平教已在著手组建標兵,方华在平时讲道理时亦以建奴为假想敌,以培养弟子的仇敌意识。时间久了,邢川等法师也有样学样,经常把建奴掛在嘴边。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选锋,准確来说是挑选骑兵。太平教爭分夺妙开垦荒田,所有劳动力都用在垦荒上,无法大量编练標兵。
方华退而求其次,先编练一支五十人的骑兵队。备选的骑兵有二百多人,其中有五十名標兵,原是从归德堡弟子中挑选而来,初衷是为了保护方华赴任镇虏堡,並不具备临战作战的本领;剩余一百多人来自各教坛,都是各坛法师推荐来的精壮弟子,全都会骑射。
来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十几个弟子赶著马群放牧。方华聚眾讲道理,先做了一番鼓动:
“诸位想必都已知道,本使今日带大家出边,是为了挑选精锐,正式组建骑兵。眼下正是垦荒的关键时刻,把大家召集过来著实不易,但又势在必行。今年天气乾旱,粮食不绝收也要欠收。没了吃的,韃子和流寇都要闹事。
“不论是营兵还是卫所兵,都已暮气深重,难当大任。本使组建標兵保卫家园,保卫圣教,今日选锋,便是编练標兵的开始。第一期只有五十人的名额,全部为骑兵,中选者封为『圣弟子』,从此编为本使亲军。
“標准很简单,一百步外骑马,三十五步之外骑射,六发两中,即为中试。这是陕西武乡试第一场外场考试的內容,但武乡试的要求更高,要求六射三中。若能左右开弓,则可免试中选……”
早有几个亲信弟子,抱著立靶至远处种靶,又测算距离,在三十五步外撒下石灰。
之所以考骑射,是因为延绥镇最大的敌人不是建奴,而是北虏。方华估计,今年北方大旱,各方都要转移矛盾,黄台吉极有可能西征林丹汗,林丹汗必不敢与建奴交锋,只会继续西进压迫套寇,甚至侵入边墙。
在此多米诺骨牌下,北虏很可能会大举寇边。延绥镇西路贫瘠,北虏没什么好抢的。但镇虏堡大力垦荒,秋粮有所保障,必遭套虏覬覦。
套虏皆为骑兵,来去如风。若要与之对战,必先训练骑射。
方华讲完,邢川补充说道:“当上了骑兵,做了圣弟子,从此便脱离原属教坛,成为圣使的亲兵。平时专意练兵备战,不必再去垦荒种田。”
便有人壮著胆子问道:“俺入教早,一路从归德堡跟过来的,原本就是標兵,只是骑射功夫差了些,若是落选了怎么办?”
吕文选常听法师讲道理,兄弟姊妹的话听得多了,对官吏也没那么畏惧了,说道:“俺虽然入教不久,却也做过马兵,也识得文字,只要能追隨圣使,便是做牛做马也愿意。”
方华笑笑,说道:“无妨,今天只是名额有限,只取五十名。没有挑中的人,日后编为步兵,先返回各自教坛垦荒,待边外垦荒结束,再集合起来操练。”
考核隨即开始,弟子们按序列队,相继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开弓搭箭。箭矢破空声、箭簇入靶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弟子骑射功夫扎实,此刻更是卯足了劲,要在圣使面前露一手。
延绥镇人尚勇武,会骑射的大有人在。杜松在任时,便喜欢挑选骑兵精锐,长途奔袭套寇。
现在镇虏堡已有近两千號人,这次有两百二十多名弟子应选。若再加上各坛法师、各级官吏,会骑射的应当接近三百人,占总人口比例约为百分之十五。
太平教名声传播,像吕文选这样的逃亡边军在在有之。其实很多人並非军户,而是应募的营兵,上峰发不出餉,他们便离营他去,算不得逃兵。
方华觉得,只要他能弄到足够的战马,扩建骑兵並非难事,因为兵源潜力大,边外草场也可提供牧草。
选锋考试出人意料,会左右开弓的便有十二人,直接免试。剩余弟子竞爭更为激烈,有六十七人通过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