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萧家村仍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中,两帮人马增加了巡逻的人手,村口、后山小道都有眼线盯著,村民们的日常劳作虽未受阻,却总感觉背后有眼睛在看著。
萧文远藉口整理祠堂旧籍,一早就去了祠堂偏室,带回几本杂记摊放在桌上,对照《引气诀》的內容,一字一句比对。
其中一本蓝布封皮的无名册子,记载最为详细:
“……灵气者,天地精华也。人身有窍,曰穴;有脉,曰经。灵根具者,可感气、引气、储气于丹田。初成时,耳聪目明,身轻体健;小成时,可內视经脉,灵气外显;大成时……”
后面的字跡模糊不清,纸张也有缺损。
另一本更破旧的小册里,则画著几幅简陋的人体经脉图,標註著穴位名称。萧文远將《引气诀》中的图示与之比对,发现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缓缓合上书册,静坐良久,思绪万千。杂书记载与此书互为印证,看来这《引气诀》確非虚妄之谈。他心中並无半分喜悦,反倒沉甸甸的。他一介儒生,信奉的是圣贤大道、科举正途,对於这些玄乎其玄的“修仙”“灵气”之说,本心是敬而远之的。可如今,这等事物竟真真切切摆在了眼前,还落在了自己年幼的儿子手中。
午后,萧文远回到家中,將儿子叫到书房。
“一一,”他关上门,神情严肃,“爹查证过了,家中杂记所记载的零星之说,与这册子里的內容,確能对上。它恐怕……真如我们所料,是那修仙问道的入门之法。”
萧一眼睛一亮。他虽未照练,但昨日翻看时,那些文字图示,还有册子本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都让他心头髮热,有种奇异的、本能的亲近感,他捧著那本册子,问道,“爹,这本书……感觉好特別,我可以照著学吗?”
萧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儿子的眼睛,声音沉缓:“你是否已读了这册子?仔细读了?”
萧一点头:“嗯。上面的字和图,我都用心记了,看著它们的时候,心里头好像有点热乎乎的,又好像能『感觉』到书里说的『气』在哪里流动,拿著这书,觉得安心,又特別有劲儿。”他描述得有些笨拙,但那真切的感觉却表露无遗。
萧文远心中震动。
这並非修炼有成后的“灵气”,而是某种更为玄妙的、与这修仙之物天生的亲和与感应。杂记中似乎也提过,有极少数人生来便对蕴含“灵气”之物格外敏锐,甚至能与之共鸣,谓之仙缘。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夸大之词,难道……
萧文远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庞,看著他手中那本淡黄册子,仿佛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眼前分岔。一条是安稳的读书仕途,他半生所信奉的“正路”;另一条则是云雾繚绕、吉凶莫测的“歧途”,充满了不可知的诱惑与风险。
“一一,爹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世间纲常、人伦大道。於爹而言,习武爭强已是末技,这修仙问道……更是縹緲难测、背离世俗的歧路。”
他伸手轻轻拉起萧一的小手,说道:“但你既得此物,又与它有此等天然的感应,爹不逼你视之如无物,也知强扭的瓜不甜。然有几句话,你须记在心里,时刻不能忘。”
萧一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的雀跃之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模样。
“此事关乎性命,绝不可向任何外人透露半分。青木堂、黑虎帮如此兴师动眾,所求恐怕正是此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古有明训。这份『感应』,更是你最大的秘密,比这册子本身更为重要。”
萧文远的语气更加沉缓,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谨慎,“那杂记中只言片语提过,修行之路,危险重重,尤重根基。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气血未固。即便真要尝试,也务必缓之又缓,寧可不进,不可冒进。爹虽不懂其中关窍,但『欲速则不达』『过犹不及』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纵使你日后真於此道有所涉猎,也绝不可因此荒废了正经学业。圣贤道理,是立身之基;经史诗书,能养浩然之气、明辨是非。它们或许给不了你移山倒海的神通,却能教你如何在这纷扰世间,做一个问心无愧之人。”
他將《引气诀》轻轻推回萧一面前,温柔说道:“白日人多眼杂,绝不可翻阅,便是夜深人静时……若真按捺不住好奇,也只可浅尝輒止,以『读』为主,以『感』为辅,稍有疲惫或异样,即刻停止,记住,平安健康,比探索任何未知都要紧。”
“爹,我记下了。”萧一双手接过册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父亲话语中透著沉重与深切的忧虑,他虽不能全然理解,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如山般的关爱。
萧文远看著儿子小心翼翼地將册子贴身收好。他知道,自己默许儿子踏上的,是一条完全未知、吉凶莫测的道路。作为父亲,他无法同行,亦无力护航,只能用毕生信奉的道理与最深切的牵掛,为他系上一条或许脆弱、却饱含告诫与期望的“安全带”。
当夜,子时。
萧一確认父母都已睡熟后,才在床上摸索著,按照书中的图示,有些笨拙地盘起腿。五岁孩子的筋骨柔软,这姿势对他而言颇为轻鬆。
他回想著《引气诀》开篇的文字,慢慢调整呼吸,平日里自然不过的一呼一吸,此刻刻意为之,反而有些乱了节奏,他吸得太急,觉得头晕;呼得太长,又觉得憋闷,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一种不快不慢、勉强算得上均匀的节奏。
萧一心神更是难以收束,眼睛闭著,却好像能“看”到黑暗里漂浮的微尘;耳朵里塞满了各种细碎声响—自己的心跳、远处隱约的虫鸣,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弱嗡鸣。书中所说的“心神沉静”“万念俱空”,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
他就这么有些僵硬地坐著,按照书中所记,想像著天地间有清凉的气息自头顶灌入。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久坐带来的腿麻和心烦。在他几乎要放弃,头顶正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凉意。
那感觉轻微得像是错觉,若非他全部心神都紧绷著,几乎就要忽略过去。凉意过后,似乎有一线比髮丝还要细微的“东西”,顺著后颈缓缓滑下,所过之处,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温润感,最终沉入小腹下方,化作一团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微微荡漾了一下,便沉寂下去。
这便是……引气?
萧一心中又惊又疑,不敢確定这是真实发生,还是自己太过渴望而產生的幻觉。他试图再次捕捉,但无论怎么凝神,那感觉却再也没有出现,只有小腹处那点微乎其微的暖意,似存非存,提醒著他方才或许並非幻觉。
他不敢再强行尝试,想起父亲的叮嘱,便依著书中收功的法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鬆开盘坐的双腿,双腿早已酸麻难耐,差点直接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