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话长。”李文国抬手示意,语速不疾不徐,“阿奇原是我贴身护卫。后来我查清你身份,生怕出岔子,费尽周折,硬把他安插进力行社当特务,就为暗中照应。”
“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话音未落,杨月容眼眶一热,鼻尖微酸,脱口而出:“文国,你待我……真好。”
若非外人在侧,她怕是要踮脚吻上他唇角。
“你心里明白,就够了。”
李文国轻轻一嘆,隨即转向张奇,“你们怎么识破月容身份的?”
张奇当即道出缘由。
“该死!就因为一个小贼?这也太背运了!”
杨月容咬牙低咒,眉心拧紧。
確实倒霉透顶。
可谁也不知,几天后,躲藏在暗处的日谍便会盯上安民报社,从蛛丝马跡里扒出它与地党的关联——到那时,暴露只是迟早的事。
如今,不过是提前掀开了盖子。
“不是背运,是早晚的事。”李文国扫了眼四周,“你瞧瞧这崇文巷,三教九流扎堆,閒汉混混满街晃,连耗子打洞都比这儿乾净。”
“我早让你搬去我替你挑好的院子,你偏不肯听,今日这祸,就是这么招来的。”
他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喙的责备。
“文国,我错了!”
杨月容立刻软下声来,手指勾住他手腕轻轻摇晃,像只討饶的猫。
“先上车。”
等她坐进后座,李文国才低声吩咐:“清理现场。”
为保张奇身份不露馅,得演一出苦肉计:肩头补一枪,手臂划道血痕,车尾厢板和后窗玻璃也得留下弹孔——造出他突围负伤、惊险脱身的假象。
至於拖延时间?张奇会在力行社驻地附近吞下迷药,明早才会被人发现昏倒在墙根。
地上那具尸体,不必理会。
车子缓缓启动,李文国闭目靠向椅背,脑中飞转。
安民报社,保不住了。
杨月容被救走,等於坐实了她的地党身份。力行社顺藤摸瓜,报社必成重点盯梢对象——只要有人扛不住刑讯开口,据点就彻底暴露。
而何舒婷……
身为报社职员,绝难脱身。
一旦牵连,她全家都得跟著遭殃。
操!
好日子才舒坦几年,麻烦就接踵而至!
李文国心头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疙瘩,又闷又烫。
当然,就算何舒婷坐实了地党身份,李文国顶著党国特务的帽子,连带董海棠,顶多算个失察之责,不至於牵连全家。
可何舒婷——必须立刻搬离这个家。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双含笑带媚的眼、闻不到她发梢淡淡的梔子香,李文国胸口就发紧。
其实他早有预感,像她这样潜伏在暗处的地党,哪能一辈子藏得滴水不漏?更不可能死守一地不动如山。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急、这么猝不及防。
唉……
是留在使馆区静观其变,还是直接送去天京?
天京离京城才两百公里,乘火车晃悠两三个钟头就到,见面並不难。
李文国早留了后手——在天京租界悄悄置下一套宅子,专为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预备著。
算了,等见了面,先听听舒婷自己的意思,她想留哪儿,就由她拿主意。
不多时,汽车稳稳停进使馆区一栋小洋楼前。这是他在这一片的第二处落脚点。
头一处早让赛琳娜和两个混血孩子住了,他又另置了一处,钱还是从加藤藏在山洞里的旧钞里扒出来的。
说是小洋楼,实则是栋四层独栋別墅——没露台,只有一方青砖天井、一圈修剪齐整的冬青,配著玫瑰园,气派不输任何花园洋房。
杨月容踏进大厅,一眼扫见水晶吊灯、柚木楼梯、壁炉上鎏金的西洋摆钟,忍不住悄悄吸了口气:这地方,少说也值几万银元!
文国真阔气!
“说吧,眼下你打算怎么走?”
李文国拔开一瓶拉菲,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两只高脚杯。
“我……我……”
杨月容手指绞著衣角,脑子一片空白。
“先喝口酒,定定神。”
“哦!”
她仰头灌下半杯,喉间微灼。
“你的身份已经兜不住了,京城,你待不下去了——今晚就得动身。”
李文国也抿了半杯,声音沉下来。
“我……捨不得你。”
她眼圈一下子泛了红。
这一走,怕不是调去南边,就是派往西北,再见面,不知是明年,还是三年后。
“怪谁呢?谁让你摊上这档子事。”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提这些了。我已经叫人去接王志国,等他来了,咱们一块儿合计。”
“走,上楼。”
他伸手牵她。
“上楼干啥呀?”
她愣住,不是说等王志国吗?
这会儿上楼,图个啥?
“傻话!明儿一早你可能就上火车了,下回见还不知猴年马月——今儿晚上,不得好好温存温存?”
话音未落,她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却没抽手,只垂下眼睫,轻轻点了下头。
是啊,谁知道下次牵起这只手,是在春风拂面的站台,还是风雪交加的渡口?
此刻,王志国正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已近深夜十一点。
谁会这时候砸他这扇薄木门?
莫非是特务摸上门?或是哪个线人露了馅,连夜来报信?
他这直觉,还真准。
强压心跳,他掀开门板上那块活动小窗,借著廊灯一瞧——鬆了口气。
门外那人他认得,是何舒婷丈夫李文国身边那个精干护卫,丁小七。
可谨慎惯了,他没急著开门,只隔著窗问:“你是谁?大半夜找我什么事?”
“丁小七,李爷跟前跑腿的,咱打过照面。李爷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当面交代,您快跟我走!”
丁小七语速极快,呼吸都带著一股紧绷劲儿。
十万火急?
真出事了?
王志国心口猛地一沉,但念及李文国向来稳得住,一边拔门閂一边追问:“到底怎么了?”
“路上不便细说,到了您自然明白。”
丁小七已跨进门內。
“那……容我换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