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刚成年的小姑娘,你吼她作甚?”
何舒婷反倒心疼起从前那个手脚勤快、嘴甜心细的丫头,替她缓颊。
杨月容斜睨一眼——又是个脸蛋娇、身段辣、比自己还嫩的货色,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温可人姐妹则压根不抬眼,自家爷屋里添几口人,跟灶上多添两把柴火差不多,无关紧要。
“听好了,”李文国扫过四张脸,“这白眼狼惹恼了爷,往后在家就当丫鬟使唤,端茶、抱孩子、擦地板,该干啥干啥——爷的面子?不用替她留。”
没罚她三年苦役,已是手下留情。
四人齐齐一怔,目光刷地落在小雪身上,满眼困惑:瞧著乖巧懂事,怎就惹得爷这般厌弃?
小雪垂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活像挨了训的小雀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爷,她……名分定了没?”何舒婷轻声问。
“定了。”
“那成。”
既已入门,递水、看娃这些体面差事照常,脏活重活就免了——不然伺候爷时灰头土脸,爷看了也败兴。
离家一月,李文国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著几个女人絮絮叨叨,哄哄孩子,把断掉的亲热劲儿一寸寸补回来。
京城郊外。
一道荒僻山沟里。
陈江营长带著两个排伏在低矮土坡后,枪口齐齐瞄向远处——一支日军小队正朝山坳里的寨子奔去。
这是他们必经的咽喉道。
“鬼子进来了,都给我盯紧了,听我枪响再动!”
他压低嗓子对身后兵士下令,又扭头盯住身旁一名女兵,语气不容商量:“赛队长,你就在坡顶架重机枪,不许下坡——这是死命令,听清没有?”
“是!”
赛红莲咬牙应下,心里直翻白眼:这破铁疙瘩老娘扛得动、打得准,偏让坐这儿当摆设!
没错,陈江就是怕她冲得太猛,不是负伤就是送命,才特地把最稳当的活儿塞给她——小鬼子一个区区五十人的小队,连迫击炮都没带,哪敢往高处打?
果然,不多时,那支日军队伍便晃晃悠悠进了伏击圈。
一声清脆枪响撕裂山野,伏兵骤然跃起。
敌我悬殊,不过片刻,鬼子已被撂倒近半,剩下的人扭头就跑。
陈江挥臂怒吼,率部追击,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溃逃敌阵。
赛红莲本想拔腿追出去,却被他一道命令硬生生按在原地——带人清点尸体。
“嘖,真窝火!这苦日子啥时候才能熬出头?”
“哼,全怪那个混帐东西!”
她绷著脸,啐了一口,顺嘴就把丈夫李文国骂进了风里。
正因李文国那句铁板钉钉的交代,陈江营长才不得不把她护得密不透风。结果倒好,枪口都快舔到鬼子脑门了,她却只能干瞪眼。
可刚衝出去没多远的陈江,突然捂著肚子踉蹌折返,额上全是冷汗,身后只跟回七八个灰头土脸的兵。
赛红莲心头猛地一沉——糟了?
她猜得一点不差。先前那支日军小队,压根就是块活bait,后面悄无声息埋伏著三支精锐分队,就等著他们往坑里跳。“撤!快撤!小鬼子主力杀过来了——跑啊!!!”
亏得夜色浓重如墨,两个排近百號人,最后只拽回十来条命。
“唉……”
“又一个没挺住。”
赵家坳村口那间低矮的土屋內,参谋长赵立刚盯著地上那具盖著白布的身子,重重嘆出一口气。
眼下,日军三个大队呈品字形压境,像三把尖刀,轮番捅向周边村庄。陈江索性拆开队伍,派两个排轻装穿插,专打巡逻小队。头几仗打得漂亮,可子弹不长眼,伤员总归免不了。
偏偏药箱比脸还乾净。取弹、包扎、灌点粗盐水,剩下的全靠人扛——扛过去,算你命硬;扛不过去,白布一裹,抬进后山埋了。
刚才抬回来的那个,就是这么走的。
更惨的是他:左腿被手榴弹掀掉半截,硬是用锯子截了一段,夜里发起高烧,人还没凉透,魂儿先飘了。
“参谋长!不好了!陈江营长伤口溃烂,烧得人事不省!”
一个小兵连滚带爬衝进来报信。
赵立刚脸色一紧,抓起马鞭就往外奔。
那天反伏击时,陈江肚皮挨了一枪,子弹倒是取出来了,可创口早泛黑流脓,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咬不咬得住牙。
“赛队长,您方便替我问问李爷——他手里还有没有盘尼西林?或者別的消炎药?”
他找到赛西施,声音压得极低。
战火烧遍全球,药品比金子还稀。早先问过李文国,对方一口咬定没有。可赵立刚心里清楚,这位爷不是缺药,是藏得深。他不敢直问,只好托赛红莲去探探口风。
“……行吧,我去问问。”
赛红莲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她知道陈江什么状况——没消炎药,等於把人往阎王爷门口推。那人平日待她宽厚,从不拿她当外人,她不愿眼睁睁看他断气。
她草草收拾两样东西,翻身上马,直奔地道入口。
情报员早已拍电报给何舒婷,提前知会赛红莲要来。
临行前,赵立刚特意拉她到墙角,话没明说,意思却透亮:“嫂子多费心,吹吹风,要是李爷真有存货,能多匀点,就多匀点——眼下伤號五四十个,发高烧昏迷的,光是躺在这儿的就有十好几个。”
赛红莲绷著脸应下,心里却一阵发堵。
一想到又要低头求那个混帐,胸口就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