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殿那两扇沉黯厚重的古旧石门,在令人屏息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內洞开,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的殿內空间。一股更加浓郁、精纯、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与无尽道韵的沧桑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出,瞬间冲刷过平台上每一个人的身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凛,杂念顿消。
门內光影朦朧,一时看不真切。片刻,六道身影,鱼贯而出,步出殿门,立於那数级斑驳的石阶之上。
正是青玄宗掌门石开泰,以及五位长老:萧青菡、聂鎧、胡天勇、白金凤、鲁长顺。
与昨日议事殿中或隨和、或威严、或嫵媚、或淡泊的装扮不同,此刻六人,皆身著一式庄重的紫色法衣。这法衣並非凡间绸缎,而是用一种名为“紫云蚕”的灵虫所吐丝线织就,质地柔韧而隱泛光华,衣料上以更深的紫色丝线绣著繁复的宗门云纹与山海图案,隨著他们的动作,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肃穆而强大的灵压。紫色,在青玄宗象徵著最高的权柄与最隆重的仪典。
六人的面容之上,昨日因闻听“天灵根”消息而显露的震惊、狂喜、思虑等种种情绪,此刻也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浸透著威严与庄重的沉静。石开泰那张白胖圆脸上惯有的和煦笑容消失不见,眉眼低垂,嘴角紧抿,目光沉凝如古井深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执掌宗门、代天问道的恢弘气度。萧青菡凤簪依旧,流苏却纹丝不动,端庄的面容上再无半分柔色,只有一片清冷肃然。聂鎧清癯的脸上线条如刀削斧劈,眼神锐利更胜往昔,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偽装。胡天勇魁梧的身躯包裹在肥大的紫袍中,虽收敛了那骇人的筋肉賁张之態,但那股如山岳般的厚重威势却更加內蕴而迫人。白金凤美艷的容顏此刻也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寒霜之下,桃花眼中媚意尽敛,唯有专注与郑重。鲁长顺捻动紫竹杆菸袋的手指已然停下,將菸袋別在腰间,白净儒雅的脸上,是一种见证宗门神圣仪典的虔诚与肃穆。
他们六人甫一现身,平台之上那原本因等待而略显躁动的气息,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所覆盖。所有筑基修士,无论之前如何交谈,此刻皆齐齐躬身,深深施礼:“参见掌门!参见各位长老!”声音整齐划一,透著发自內心的敬畏。而那些等待检测的少年少女们,更是被这阵仗与气势所慑,大多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睁大眼睛,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地望著石阶上那六道宛如神祇般的身影。
石开泰立於阶上最高处,並未立刻说话。他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目光如同两盏温润却洞彻心扉的明灯,缓缓扫过平台上的每一个人,从那些躬身行礼的筑基弟子,到那些紧张忐忑的少年脸庞。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眾人无不感到心头一紧,仿佛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涤盪而过。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这三息时间,对於平台上的少年们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
终於,石开泰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奇异地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心神深处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定鼎乾坤的力量:
“诸位师侄辛苦,远涉山川,为我青玄宗遴选良才,传承道统,功不可没。”
先是对筑基修士们的辛劳予以肯定,声音平和,却让那些风尘僕僕的弟子们心头一暖。
旋即,他的目光转向那五十余名少年少女,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肃然与告诫之意:“尔等身具灵根,得入仙缘,匯聚於此,乃天地造化,亦是自身福缘。今日,於这问道殿前,以『问天镜』照彻尔等根骨本源,定品分属。此乃踏入仙门第一步,亦是至关重要一步。根骨天定,然道途在人。无论检测结果如何,皆需谨守本心,勤修不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然则,今日检测之法,与往年略有不同!稍后,我念到哪位师侄之名,便由该师侄,带领其所遴选之孩童,依次单独进入问道殿內,接受『问天镜』检测!检测期间,殿外之人,不得喧譁!违令者——无论何人,立即逐出宗门,绝不姑息!”
最后这一句话,如同寒冰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平台上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那些原本还有些兴奋窃语的少年,顿时脸色发白,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掌门此时那威严的目光。筑基修士们也是心中一凛,知道此次检测掌门亲自强调规矩,其中必有深意,当下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將身体躬得更低,齐声应道:“谨遵掌门法旨!”
石开泰对眾人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殿內走去。萧青菡等五位长老亦步亦趋,紧隨其后。六道紫色的身影,很快便重新没入问道殿那深邃的门洞之中,仿佛被古老的殿堂所吞噬。
殿门並未关闭,依旧敞开著,但那门內的幽暗,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令人敬畏的漩涡,吸引著也抗拒著所有的目光。
几息之后,掌门石开泰那平静无波、却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再次从殿內传来,迴荡在寂静的平台之上:
“內门执事弟子,李大年——入殿。”
声音落下,平台东南角,一位约莫三十多岁、面容黝黑、穿著青玄宗標准外门执事服饰、身形精悍的筑基初期修士浑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紧张与激动混杂的神色。他身边,只跟著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那少年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赤著双脚,脚上满是泥垢与老茧,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此刻正有些茫然又有些畏惧地看著自己的引领者,又偷偷瞥向那幽深的殿门。
“是!弟子遵命!”李大年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对那黑瘦少年低声道:“跟我来。”说著,便拉起少年那粗糙的小手,快步走向问道殿大门。那黑瘦少年似乎有些瑟缩,但还是顺从地跟著,只是脚步有些迟疑。
两人身影消失在大门內的幽暗之中。
殿门之外,平台之上,重归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那洞开的殿门上,仿佛想透过那层黑暗,看到里面的情形。然而,除了隱约飘出的、更加浓郁的檀香与一种古老法器特有的气息,什么也感知不到。唯有等待,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殿內,景象与门外所见截然不同。
问道殿內部空间並不十分广阔,却异常高深。殿顶仿佛融入幽暗,不见其顶。四壁皆是那种深灰色的古朴巨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跡。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光可鑑人,倒映著上方唯一的光源。
光源来自大殿正中央。那里设有一座古朴的石质贡桌,桌上铺设著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安放著一面造型奇古的铜镜。
此镜约莫三尺直径,镜身非圆非方,边缘呈不规则的云纹状,通体呈现一种暗沉厚重的青铜色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繁复、难以辨明含义的古老符文与星象图案。镜面並非寻常光亮的铜面,反而朦朧一片,仿佛笼罩著一层永不消散的混沌雾气,又似蕴藏著一片微缩的、不断流转的星空。这便是青玄宗传承法宝——问天镜。
此刻,石开泰与五位长老,並未坐在任何椅子上,而是分列於贡桌两侧,肃然而立。他们六人,在今日天未亮时便已齐聚於此,焚香净手,以最郑重的礼仪请出並安放好问天镜。殿內瀰漫的檀香,正是他们亲手点燃的三柱“定神香”,烟气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当李大年拉著那黑瘦少年,略显侷促地踏入殿內,感受到那六道紫色身影投来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以及问天镜那无声散发的浩瀚气息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李大年连忙鬆开手,上前两步,深深躬身行礼:“弟子李大年,参见掌门,参见各位长老!”
那黑瘦少年更是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嗯,起来吧。”石开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落在黑瘦少年身上,温和中带著审视,“孩子,莫怕。上前来,站到这镜前。”
李大年连忙回身,將那还跪著的少年扶起,低声鼓励了一句,引著他走到贡桌前,距离问天镜约五步之遥的地方,然后自己迅速退到殿门內侧的阴影处,垂手恭立,大气也不敢喘。
六位结丹期修士的目光,如同十二盏无形的探灯,齐齐聚焦在黑瘦少年身上。
只见石开泰不再多言,右手抬起,掐了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法诀,指尖灵光闪烁,隨即朝著问天镜轻轻一点。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轻鸣,自问天镜中发出。镜面上那层混沌的雾气开始缓缓旋转,中心的朦朧处,一点清濛濛的、不含任何杂色的光华逐渐亮起,初时如豆,旋即扩大,最终化作一道碗口粗细、凝练无比的清光光柱,自镜面射出,不偏不倚,將站在那里的黑瘦少年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清光及体,黑瘦少年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內到外洗涤了一遍,初始的恐惧迅速被一种奇异的安寧感取代,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站得笔直。
清光持续照耀。殿內六人,包括退到一旁的李大年,都紧紧盯著问天镜的镜面,以及被清光笼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