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背著沉甸甸的蛇皮袋,沿著上山的那条土路往回走。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背上硕大的蛇皮袋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接近棚户区边缘时,迎面碰上了刚拉著三轮车往废品站走的张建国。
车斗里堆著压实的几捆纸皮和一小捆废电线。
他的脖子上搭著条灰毛巾,脸上汗水和灰尘混成一道道沟壑。
看见李卫东,他用手剎住车把,用毛巾抹了把脸,露出疲惫但朴实的笑容:
“阿东,才回来?嚯,这袋子够沉的,去哪了?”
他目光在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停了停,带著点好奇。
“张叔。”李卫东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笑道,“去废品站弄点东西,看看能不能拾掇出点有用的。今天收穫不错啊,价格怎么样?”
“巧了,我也是去废品站的。今天还行,跑了趟草埔那边新开的工地,捡了点边角料。现在整个鹏城都在建设,別的不多,就是工地多。”
张建国拍了拍车斗,“这废纸和铜线还稳。但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修电器是门好手艺,比我们这收破烂强。”
“张叔,那晚被抓走的人,有消息了吗?”李卫东忽然问。
张建国闻言嘆了口气,声音压低:
“今早水生他们去打听了,人確定是送沙湾那边了。不过已经找老板娘托关係了。”
李卫东脚步缓了缓:“老板娘有直接的门路?”
“你还不清楚这里头的道道。”
张建国回头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我也是听说的,听说老板娘的男人,早几年在朝山会里是个说得上话的。
那会儿更乱,批文、地皮、运输……都是刀口上討生活。
后来人没了,但香火情还在。上面念著旧情,才让她管这片棚寮,算是给碗饭吃。”
他顿了顿,三轮车轧过一块石头,顛簸了一下,两人用力推拉了一下,继续边走边说:
“在这地方,被抓了,找她准没错。花钱,她帮你递话,里面有人会处理。要是没这层关係,送进去可就不是关几天那么简单了。”
李卫东明白了。
虽然他前世错过了鹏城这时间的发展过程,但也没少听说。
这年头,关外就是一片法外之地的灰色地带,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收容所、联防队、稽查队、地头蛇、同乡会……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关係网。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关係能开方便门,这是最朴素的生存法则,也是野性草莽时代的规则。
在规则尚未健全或过於僵化的年代,人情是润滑剂,也是敲门砖,有时更是生存法则。
托关係、找门路並非简单的道德瑕疵,而是特定环境下个体爭取资源、寻求庇护或突破困境的无奈策略,充满了微妙的人情债计算和交换。
老板娘这种角色,在棚寮的人眼里,正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连接著“里面”和“外面”。
“那得花不少钱吧?”李卫东隨口问道。
“看情况,也看人。”
张建国嘆了口气,“找对人,递条红双喜、包个五十块的红包,也许就能出来。没找对人,或者赶上一些风头,两百块都未必管用。”
他没细说,但语气里的沉重已经说明了一切。
“总之,人没事就好。这日子,不都得这么捱著。”李卫东笑了笑,他也不想去回想那个地方的恐怖。
“是啊,捱著。”张建国赞同地点点头:“不捱能咋办?老家那几分薄田,刨一年也只够交公粮的。在这儿,好歹有把子力气就能换口饭吃。就是这心里总不踏实。”
我跟你婶子商量了,再攒点钱,说啥也得把证办了,让阿勇能在这边上个正经学,租房子去,別像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忧虑和期盼交织著。
李卫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张建国笑道。
分开后,进入棚户区,低矮杂乱的铁皮房、石棉瓦棚子出现。
炊烟从缝隙里裊裊升起,混合著饭菜的香味和垃圾堆的酸腐气。
路边,几个孩子正在玩“拍公仔画”,把印著《西游记》人物的硬纸片在墙上或木板上拍得啪啪响。
(小时候,记得贏了很多,后面卖钱卖给村里玩伴,记得是一毛钱100张,赚了不少)
一个男孩脚穿过二八大槓的横杆,斜著骑车,后座夹著个空油桶,叮叮噹噹地穿过人群。
女人们蹲在门口洗菜洗衣,男人们三五个聚在一起,抽著丰收烟,用潮汕话、客家话大声聊著今天的工钱、哪里的工地招人、谁谁谁下海做生意发了……
炊烟裊裊,饭菜的香气混杂著煤球味瀰漫开来。
有一家吃得早的,已经在门口摆开了小桌。
男人坐在矮凳上,捧著个印著“先进生產者”的搪瓷碗,大口扒著米饭。
看见李卫东,他抬起头,用带著客家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食未啊?”
“未,这就回去吃。你们够早的。”李卫东笑著应道。
“早点吃,省点煤油。”男人解释道,夹了一筷子咸菜,“灯油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