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很晒。
土路两旁的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但刚走出老街范围,转入连接棚户区的那条砂石路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別跑!”
“拦住他!”
只见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戴大盖帽的人从斜刺里衝出来,扑向一个挑著担子正慌不择路逃跑的小贩。
那小贩约莫四十来岁,担子两头是竹编的箩筐,里面看样子是些蔬菜之类的。
他跑得急,担子晃得厉害,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一些。
“市容监察队的!”路边有人低声惊呼。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动作很猛,两人一左一右抓住小贩的扁担,另一人拧住他胳膊。
小贩挣扎著,嘴里用带著浓重客家口音的普通话哀求:
“同志,同志,我就卖点小东西,没占道,没占道啊……”
“少废话!无证经营,乱摆乱卖,跟我们走!”为首的制服男厉声喝道。
小贩被反拧著胳膊,脸涨得通红,还在徒劳地辩解。
另两个制服队员开始粗暴地將两个箩筐丟上收容车。路边零星几个行人远远站著看,没人敢上前。
更远处,还有几个挑担或推车的小贩,看见这边的动静,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
有人慌不择路,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桿;
有人衝进了一家敞著门的杂货铺,店主似乎认识他们,迅速拉下了半截卷闸门,只留一条缝。
李卫东脚步顿住,心头一紧。
他认出来,那几个穿制服的人。
袖臂上有“市容监察”字样的臂章。
这是八九十年代街头常见的景象。
城市管理开始规范化。这些来深挣钱摆摊的,因为无证,就成了目標。
被抓到,轻则没收货物、罚款,重则拘留,还要通知单位或家属来领人。
他下意识低头加快脚步,儘量贴著路边走,眼睛余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种时候,最好別引起任何注意。
经过那家拉下半截卷闸门的杂货铺时,他瞥见里面光线昏暗,隱约能看到几个人影蹲在货架后面,还有两个筐子塞在柜檯底下。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外面发生的一切,手里夹著根烟,烟雾裊裊上升。
李卫东心里明白,那几个小贩能躲进去,肯定是跟店主有交情,要么是老乡,要么是常给“好处”。
很快,收容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顛簸著开走了。
土路上恢復了平静,只有几个远远观望、神色复杂的路人。
李卫东脚步不敢慢。
他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只警惕的野猫,避开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视线。
还好,再没遇到別的检查。
等他终於看见梧桐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杂乱低矮的棚屋顶时,日头已经升到正空。
已经中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他额角冒汗。
肚子里也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
早上只喝了碗粥,现在早已飢肠轆轆。
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加快脚步,朝著三號棚屋的方向走去。
棚屋里,林秀英已经做好了午饭。
她用热水温在锅里。
她时不时看了眼桌子上的时钟,也时不时看向棚寮入口方向。
她记得李卫东说大概中午回来,没回来让自己先吃。
但她觉得干活的人还没回来吃,自己閒著的怎么能先吃。
现在,时针已经“12”过了。
她走到门口,朝棚寮入口方向张望。
土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车的、步行的,大部分都是外出找活,或者买卖挣钱,中午回来吃饭的。
但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手搭在额前,像一株等待雨水的嫩苗。
但很快,土路拐角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当。
林秀英脸上不自觉漾出笑意,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盪开。
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
李卫东也看见了她站在棚屋门口,眼巴巴望著这边的方向。
那模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软一陷,像踩进了晒过太阳的乾草堆,暖烘烘的。
走到棚屋前,额头上都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脸颊被晒得发红。
林秀英连忙上前,伸手去接他肩上的袋子:“我来。”
“不用,里面有鸡蛋。”李卫东侧身让了让,进屋把肩上沉甸甸的蛇皮袋小心地放在地上。
“先喝口水。”林秀英已经转身从暖水瓶里倒出杯温水。
水不烫,正好解渴。
“好,谢谢。”李卫东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
一杯水下肚,他舒爽地呼出一口气,算是把一路的燥热都吐了出来。
林秀英这才蹲下身,小心地解开蛇皮袋的扎口。
袋口一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露了出来。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买了这么多……”她轻声说。
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
“嗯,今天收入不错,赚了点。”李卫东也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开始往外拿东西,“修电器嘛,有了口碑,往后活儿就多了。”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这南瓜、土豆、大白菜都是比较好放的,能多吃几天。”
李卫东一边整理一边说,“五花肉我买了三斤,你用盐抹一抹,这板油,”
他指了指那包雪白的脂肪油,“你炸油后,油渣放点白糖拌拌,香得很。或者用来炒菜,白菜都能吃出肉味。”
林秀英听著,连连应著,手上不停。
她把五花肉重新包好,找根麻绳繫紧,踮起脚掛在屋樑下通风的地方。
板油也掛在一旁。
只是嘴角一直微微翘著,眼睛里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高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有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食材……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等会就炼猪油。
晚上用新油炒个白菜,五花肉切一小块,和土豆一起燉……卫东哥干活辛苦,得吃多些。
“这鸡蛋我买了两斤。”
李卫东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以后每天早上,我们一人煮两颗,就这么白水煮著吃。简单,但顶饿,也补身子。”
他顿了顿,看著林秀英,“你得听我安排。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秀英听见这话,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鸡蛋不便宜,她知道。
一天四颗,一个月就得……
她心里又算起来,她算数不好,但知道是笔不小的开销。